第二回 竇忠怒擊虎頭牌 朱盈夢會痘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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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楊知縣見府尊意思冷落,鼠竄而回。進了公館,各人個個無言。次日早起,用了几樣點心,又引著八人到轅門听候。只見眾人圍做一堆,口稱:“可惜!可惜!”知縣心中恍惚,喝開眾人,只見虎頭牌高挂,上寫道:
黃州府正堂王碔為西陵縣知縣楊延臣輕忽國典,冒納虛士,本府已經申詳,差趙義,燕清押住公館,不許回署,俱候上憲批文發落。
八名秀士不看此牌猶可,看了此牌,惊出一身冷汗。齊聲道:“我等進取功名,卻累及父師,如何是好?”惟有竇建柱,字忠,其情性剛愎,怒气沖冠,伸手向柱 上將虎頭牌取下來,向石上一擊,打得粉碎,口中大罵:“不受人抬舉的狗官!冒昧申詳,妒賢慢士,有失朝廷重意。我等一齊向武昌節度使衙門,代父師伸冤。” 不住的千狗官、万狗官,竟罵上堂來。跟著他看的百姓,蜂擁而入。竇忠一發罵得高興,站在公堂之上,叫聲:“眾位休得喧嘩,听我說個明白。西陵縣所荐孝廉, 第一名朱若虛,二名李逢吉,皆是先帝征名數次,他二人因親老多病,不肯應詔。這狗頭王玖,道西陵縣冒進虛士,難道前任官長也是冒進虛士,先皇帝也是冒取虛 士?我等權且出气,再到上司与父師伸冤。”那看的百姓,因知府平日貪酷兩全,一個個公報私仇,大家罵個不止。
卻說這知府有個异父兄長王 碔,是他母親先在人家為妾生的。后來夫死家貧,母子無靠,出嫁于王氏,才生王玖。王玖出任黃州,他兄長也隨母到任,衙內衙外,皆以大老爺稱之。今日見兄弟 詳了楊知縣,遇竇忠這般大罵,他卻帶著家丁出來廝打。見公怒齊發,不敢動手,呆呆的望了一會。又見竇忠濃眉大眼,鼻直口方,聲如銅鐘,錦幅花袍,腰金佩 玉,十分華麗,站在公堂之上,尊嚴若神。又見他兩個家童侍在身傍,眉清目秀,俊俏端庄,雅致不凡,王碔暗暗稱奇。勢利眼看勢利眼,熱腸人觀熱腸人。王碔輕 輕附家丁之耳,說了几句言語,那家丁點頭會意,走進公堂旁邊,向青衣小童拱手道:“請問你家老爺尊姓大名?”青衣回道:“這是我家三老爺,是西陵城西竇 府,名建柱。我家大老爺名建德,現任河南開封府節度使;我家二老爺,現居太子少保、吏部左侍郎;鎮守山西太原府唐國公李淵,是我家老爺姊丈。今日府太爺目 不識丁,我家老爺還要詣闕叩閽,奏稱王知府輕典傲賢,不体朝廷重意,要把這狗官斬首方休。”兩個家丁听了此言,走至王碔面前,把舌一伸,將上項言語一一說 明。正是迅雷不及掩耳,嚇得王大老爺毛骨悚然,急進內室,向王玖說道:“你性情急躁,惹下禍來,吾不知爾之死所也。”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王玖 大怒道:“這狗才,咆哮公堂,辱罵官長,我把知府不做,就与他拼了罷。”說罷,向外就跑。眾幕賓一齊上前相勸,王知府進內室去了,王碔也隨著進去。
王玖對王碔低聲道:“此事非曹師爺不可,我私去見也.他必有開解之處。”遂坐個小轎,開了后門,至關王廟,見了曹師爺,下了一禮,分賓主而坐。便說道: “曹師爺知今日府中之事否?”曹師爺道:“黃州城內,老少人等,互相傳說,因而知之。人言竇忠是個世家,京都必有內援,此事只宜和,不宜結。”王知府道: “小弟特來求教,望師爺指示。”曹師爺道:“老爺府中幕友甚多,小弟何足挂齒?”知府道:“他們只曉得刑名錢谷,決不疑,定大患,非我師不可!”曹師爺低 頭不語。原來曹師爺与眾幕友不睦,個個在王知府面前挫他短處,知府耳軟,就疏慢了他,因此辭館而出,欲回漢陽原籍。知府見他低頭不語,只得下他一全禮。曹 師爺扶起道:“我所以低頭不語者,心有所思耳。王公今日申文是旱路,還是水路?”知府道:“是水路。”曹師爺道:“這個不難。尊駕急早回府,令兩個能干衙 役,乘著快划,赶回文書,我自有道理,晚間弟必有佳音回報。”知府拱手稱謝而去。
曹師爺即換了衣服,喚了從人,備了名帖,坐一乘玻璃小 轎,到西陵縣公館下轎,對門子說道:“通票你家老爺,說漢陽曹瞻字福堂,特來拜會。”門子接了全帖進去。少頃,又出來:“我家老爺有請。”這曹師爺大搖大 擺,走進中堂,与楊太爺敘禮,就分賓主而坐。楊知縣曰:“久慕大名,無緣拜會,今日相見,足慰平生。卑縣碌碌庸才,有勞師爺下顧,實出望外。”曹瞻道: “末弟年近七十,尚為人役。楊老夫子宰治西陵,德洽民心。湖廣縣令一百余人,未有如公者。小弟緣分淺薄,未得趨承教益,恨甚,恨甚!但小弟前來,兼訪竇府 三老爺。”知縣即命竇忠出來相見。二人敘禮畢,竇忠道:“弟与足下素不相識,今日先生屈駕,不知何以教我?”曹瞻道:“弟在京都,蒙令兄大人不棄,頗稱莫 逆。因弟年邁思鄉,才就黃州幕館。今春喘症屢發,欲回漢陽故土,暫寓關王廟養病。今日聞王公得罪了貴縣楊老夫子,并諸位孝廉公,小弟已勸王公赶回詳文,請 楊老夫子并諸位孝廉公到府中,彩觴謝過。署中幕友都知小弟与令兄大人平日相善,故勸王公委弟來寓,邀個人情。弟素知楊老夫子居心忠厚,度量寬宏,料諸位孝 廉公亦是大才,必不小見。若說到上司處分辯,縱然置王公于重治,三老爺咆哮公堂,辱罵官長,也有多少不穩便之處,并陷楊老夫子一個取人不當的條款。”曹瞻 口中說話,手內揮扇,那扇上寫的一行晉字,是臨的右軍書法。竇忠見了,借來一看,款寫彬齋愚弟竇建文題,果然是親兄筆跡,遂不敢怠慢。曹師又說道:“弟在 京都,聞令兄大人屢稱賢弟高才,居家謹慎,免旅人內顧之憂;盡日謳吟,期圣主旁求之詔。弟每神馳足下,以室遠為恨,賢弟若不棄,瞻愿拜下風,使瞻久而不聞 其香,則生平之愿足矣。”這一片言語,說得竇忠毛骨豁然,好不快活也。說道:“末弟素性遇懦,仁兄過獎,使弟名實不稱。愧甚,愧甚!”曹瞻遂起身向楊知縣 作一長揖,又向竇忠也作一長揖,說道:“我等卜期再會,蘭集賦詩,表末弟忱意。只是今日之事,要看我的薄面,恕過了罷。明日我等好去開怀暢飲。”楊知縣 道:“憑曹先生分付了就是。”曹瞻道:“王公說過了的,明日彩觴陪罪。”竇忠道:“我們也不吃他的酒,也不進他的衙門,就到先生寓所來,侯先生罷。”曹瞻 道:“最妙,最妙。”起身拱手稱謝,欲回王知府口信。楊知縣同八個孝廉送出公館門外。曹瞻上了轎子,抬進府堂,故作辛苦勞倦之態。王知府接著,忙問事情如 何?曹師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知府听了大喜,忙排酒酬勞。曹師略略飲了數杯,辭知府而去。次日,与知縣歡呼飲酒不表。
過了二日,知府傳楊縣令進衙,慰以好言,就發八角伸荐文書,又每人贈儀程銀子五十兩。八位幸廉方進府叩謝,王知府設酒餞行,催促八人作速進京,以副圣意。于是楊知縣率八人回西陵而去。
再說朱若虛回到家中,就有許多親友臨門相賀,李福、劉東儼然一宦家官長。朱若虛擇了吉日,拜別祖先,囑咐妻儿好些言語,只帶李福作伴,馬上插一面黃旗,上書:“奉旨吏部候選”,望京都進發。正是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漸于骨肉遠,轉与童仆親。后人有詩曰:
新起茅檐壁未干,馬蹄催我上長安。
儿童只道為官好,老去方知行路難。
千里關山千里念,一番風雨一番寒。
何如靜坐短窗下,翠竹蒼松盡日閒。
主仆二人在路上行了五六日,看過數縣風景古跡。有時高興吟詩,有時憑今吊古。這長安大道,生隨風卷,驢屎馬溺之气襲人口鼻。回思在家之時,何等清閒,未 免有些傷感。又想起男子志在四方,恨不得插翅騰空,霎時便到長安。家人李福巴不得赶著八人,一路同行。朱著虛見竇忠一派富貴气象,李逢吉等十分巴結,所以 訪親問友,故意遲延在后。
一日,行至南陽地界,詢及土人,离城只有五十余里。若虛思進城歇息,策馬加鞭,大約行了三十余里,看看紅日西 沉,望見一個老人,跨著青驢,綸巾羽扇,飄飄若仙。后面跟著兩個青衣童子,一個肩挑竹杖,挂著青蔑小籃,內盛木蘭花,香气扑鼻,心腑俱涼;一個手提酒瓶, 風送香醪,舌下生津。若虛欲上前問路,數次加鞭,赶之不上。轉過几處楊林,忽然不見。若虛舉目四下一望,卻不是官塘大路,到了一個鄉僻所在。遙望竹苞松 茂,一族寒煙。有個居戶人家,不得已上前問訊。過了月池,見八字門樓,上書“痘母詞”三字。李福將門一扣,內中犬吠不休。須臾,走出一個中年尼僧,問道: “客官何來?”若虛不等李福開口,便答曰:“我們有事要進南陽城,偶然失路,煩大士指引。”尼僧道:“官人要進城,如何從小路到這里來?此地進城還有四十 里。”若虛道:“大士有几位令徒?”尼僧道:“就是小尼一人。”若虛道:“卑人欲在寶庵中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可容納否?”尼憎道:“出家人慈悲方便,歇 息盡可,款待卻無。”若虛道:“卑人來得造次,不見喝叱足矣。”命李福帶馬進廟,先拜了圣神,次向尼僧施禮。舉目各處觀看,見神像如生,心生敬畏,當面供 著香花水果,十分精洁。兩廊之下,盡是朱漆欄杆,小池內金魚對對,花台上蛺蝶雙雙。太湖石畔,菉竹猗猗,夾道槐陰,白鳥鵠鵠。兩廊外另有一座小小客堂,橫 書“小洞天”三大字,壁上字跡淋淋。近前一看,上寫道:
良夜伊何靜,香殘許自燒。
無心怜客恨,有意惜春宵。
市遠難沽酒,思繁強品簫。
青云何處去,叫客獨傷雕。
三元居士李靖題
春夜夜何在,醉臥仍复起。
月色照庭除,徘徊吟不已。
問我何所思,霄漢橫秋气。
披衣覺露滋,空階滴疏雨。
性情万古同,莫道稱知己。
靖再題
若虛看罷,連聲稱贊不已。歎道:“此人志气不凡,怀抱非小。今番進京,務必要去拜訪。”須臾,尼僧獻茶,排出山珍果品,鮮色非常。若虛問道:“這題詩的 一位李先生,几時邀游到此?”尼僧道:“五年前到小庵,挂過了單的。”若虛曰:“何為挂單?”尼僧道:“出家人借歇,名為挂單。前日聞他在越王府中作了幕 賓。以小尼愚見,越王未必識賢,此人非甘居人下者。或者心中別有所圖,亦未可知。”若虛問道:“大士是中年出家,是幼年出家?”尼僧道:“亡國余奴,枉勞 下問。”再欲問時,尼僧掌燈,催他主仆二人進客堂安歇,自去敲鐘擂鼓,也進禪房安歇去了。若虛心中想道:這個尼僧必是陳后主宮人。陳后主好酒娛詩,所以宮 人亦皆風雅。睡至二更時分,心猶不寐,但聞四壁虫聲,唧唧嗟嗟,李福鼻息如雷。若虛心中想道:這般凄涼景況,怪不得李靖清夜賦詩。
將交三 更時候,忽聞鐘鼓齊鳴,簫管沸耳,若虛好生惊异。舉目看時,不覺身子已出房外。只見痘母娘娘坐在殿上,好些有像面善。兩邊數十個女童,長幼不等;下面數十 個長衣大漢,分立兩旁。娘娘分忖道:“把張七姑喚進來。”兩個凶惡漢子,牽四十多歲的一娘子,跪在階下。娘娘怒罵道:“痘疹有常例,三日發熱,以通髒腑脈 絡。又三日開腠理發苗,以象六數。始于頭面,以象天星;暢于四肢,以象万物。三日齊漿.以象九數。又三日落痂,以象十二數。爾如何遲延日數,索人酒食?又 藏頭露面,妄示災祥?种种不法,有干天究!”命左右杖八十,再請旨發落。左右將女娘推倒在地,打得他呼爺叫娘,慘不可聞。朱若虛不忍,上前跪下道:“祈娘 娘慈心待物,恕他這一次。”娘娘立起身來,喝叫:“住打!今看朱先生之面,暫且饒恕,若再蹈故轍,定不寬恕。”慌忙下坐,請若虛起來。若虛俯立,不敢仰 視。娘娘分付青衣掌燈,引客到客堂拜茶,兩旁人役,一一退出。娘娘道:“官人休怪,這女儿是要責罰的。因他在世日,本富室女子,服御飲食,華美成性。嫁往 婆家,家貧無活計,他卻盡出妝奩,使伯叔貿易,遂成鉅富。待公婆以禮,順丈夫以情。百年之后,上帝喜悅,封為麻痘正神,屬在我的部下。前村杜氏有二子患 痘。因触犯了他,他就遲延日期,使二子順症翻為逆症。杜氏一家惊慌,百般禱祀,竟置罔聞。杜氏司命向予告急,予另差正神前去調回症候。又念他前功不可盡 棄,今日趁官人在此才加杖責,也是諒官人必來討情的。”
朱若虛听了,方才心定。拱手問道:“娘娘乃何代人氏,有何功德居此上位?”娘娘愀 然下淚道:“爾真個忘我也。”若虛駭然不答。娘娘道:“我是爾前世妻,何氏女也,名靜貞。”若虛益發愕然。娘娘道:“爾前世貪取仕進,宦游忘家,予十八歲 适汝,不上一年,汝就出門,至二十八年始回,余年四十有六矣。予因勞碌成病,公婆皆七十有余。汝見家貧親老,妻病無嗣,心生悔悟,竭力操作,不上一年,予 病亦痊,連生二子。汝与余藜藿自甘,少有所積,即買魚肉供親,如此八年,公婆相繼而亡。居喪三年,未嘗缺禮。百年之后,上帝封予南陽麻痘正神之主,凡境內 災祥,莫不預知。汝因名心未化,故重游人間,不久亦當回神位也。吾昨日命土地迎汝至此,以期冥會。”
不一時,三四女童排列酒肴,果然是瓊 漿玉液、仙果佳珍,非人間所有。著虛道:“卑人今造圣境,三生有幸,不知卑人亦得為神否?”娘娘道:“賢人栽培心地,圣人涵養性天。天机不可泄漏,亦不容 長秘,汝慎勿言可也。人言:人有三魂七魄,女子十四魄,皆虛語也。人之生,只有三神。”著虛問曰:“何為三神?”娘娘道:“三神者,元神,識神,尸神。天 命之性,靈而不昧,靜而不躁,好善惡惡者,謂之元神。其神屬陽,居于心之上,肺之下。父精母血感而成孕,十月胎完,气足降生,漸而開知發識,思慮運動,佐 元神理事者,謂之識神。其神屬陰,居于心之下,脾之上,是為命根。人言命屬陽,性屬陰,是不知先天后天之道,人心、道心之別也。”若虛道:“敢問何為尸 神?”娘娘道:“怀胎之后,賢父賢母心神順适,六欲不生,胎气安和,則濁穢气輕,故生聰明男女;愚夫愚婦雖然怀胎,仍然縱欲,喜怒不常,飲食不節,紛華不 戒,行坐不端,則濁穢气重,故生蠢男蠢女。混沌初開,天地正气,日月星辰,河海山岳,胎气化為十万八千魔君。儒釋道三教皆正神用事,修其道者,先學修心, 故無近功;旁門邪術,皆魔神用事,修其道者,先學符咒,故有速效。人生之后,濁穢之气化為尸神,厭舊喜新,嗜酒娛色,善怒喜斗,悅美麗紛華,皆尸神用事。 居于心下肝腎之間,引誘識神。以蔽元神。百年之后,元神絕滅,即識神亦听命于尸神,故謂之鬼。所以改頭換面,奪舍投胎。上帝慈悲,命三教圣人說法度世,崇 正道,辟异端。汝元神未能為主,尸神未能絕滅,焉能解脫人世也?吾在世時,未能潛修至道,元神、識神不能合一,算不得性命雙修,難還清陽真境。雖為正神, 未离鬼趣,徒司人間禍福,治百姓災祥而已。”
若虛問道:“如何為性命雙修?”娘娘道:“曾子三省,顏子四勿,皆是盡心。盡心即是修性,到 了人欲淨盡,尸神滅矣。天理流行,識神听命于無神也。靜則一念不起,動則万善相隨。斯時也,心如明月,念著止水,非明心見性而何?由此推求至道,抱一含 真,凝神金窟,丹落黃庭,溫養灌溉,四象八卦倒轉道生。其道至簡,其理不繁,用工愈久,妙緒無窮。久則陽神沖翥,周游六合。乾坤以上,另有乾坤;八极之 表,別有風气。永入清陽真境,才算得出劫神仙,性命雙修。大道如斯畢矣!”若虛又問道:“弟子今承娘娘指示三教,我當從何教?性命雙修,我當從何處下 手?”娘娘道:“心原屬火,火空則明,人心空亦明,此自然之理。圣人曰:‘心無欲念則空,心有主宰則誠。’釋近于道,其法不二;道近于儒,其式抱一。儒者 執中,其象太极。太极之道,左陽而右陰;圣人之道,左仁而右義。吾于深明儒術,自有模范遵循,何須下問?”若虛又問道:“誠如子言,則三魂七魄無有是物 也。”娘娘道:“三數生,七數殺,人魂強則生,魄盛則死。人身豈真有三個魂,七個魄哉!”若虛曰:“內經云:‘肝藏魂,肺藏魄。’娘娘說元神居心上,尸神 居心下,內經之言,不亦誣乎?”娘娘道:“《黃帝內經》是就常人言之。常人陰气盛,陽气弱,故魄居上,而魂居下。若夫至人,則陽旺陰衰,魂居上而魄居下, 故曰魂升魄降,道气長存也。”
朱若虛听了這一片言語,跪下道:“卑下不愿進京,就在此處修道若何?”娘娘道:“汝英气太銳,此回進京,雄 心壯志自然消盡,宜早回家潛養心性,此地不宜久居。”若虛道:“娘娘這般清涼圣境,如何不可久居?”娘娘只是長歎不言。又囑道:“官人回家,切不可從此地 經過。”若虛再欲問時,忽听雞鳴數聲。娘娘道:“咫尺陰陽,如隔万里,請官人回寓。”左右女童引路,娘娘降階相送。進了客房,南柯一夢,酒气仍然在口,清 气依然在袖,夢中言語,切切在心。
霎時天明,尼僧鳴鼓燒香。若虛連忙起來,望神圣再拜,就在庵中用了點心,取出五兩銀子,送与尼僧道: “卑人在此吵扰一夜,這點微資,以作神前香燭之用。”尼僧雙手接著,笑容可掬,合掌謝道:“本不該受此厚贈。前日小尼靜坐,觀心入定之時,見本廟娘娘催我 往別處安身。小尼因半文無辦,不敢遠行。今日得此厚贈,小尼愿再生報答而已。”若虛道:“汝將覓何處安身?”尼僧道:“出家人行蹤難定,曉得緣法在于何 處?”若虛道:“就往西陵安身若何?”尼僧猛然省悟道:“三年前李靖相我之面,說我四十五年命犯遷移;又代余卜《易》,留著四句批辭,有西陵二字。”遂尋 出來,送与若虛看:
地火明夷第几爻
批云:
揮金逢義士,舉趾入齊安。
西陵可駐足,添油續命丹。
若虛看畢道:“李靖深明《易》理,精通數學,真是諸葛一流人物。不知他何故至此?”尼憎道:“他先進南陽,見了伍云召總兵大老爺,勸伍大老爺棄官云游, 可免此地生靈涂炭。起初伍大老爺還客禮相待,后來听了幕賓言語,道他妖言惑眾,他就連夜逃至此地,微服進京去了。”若虛道:“既如此,你可作速收拾往西陵 會罷。先問雙龍鎮,尋朱天錫、天祿,出吾手書,必然收留。”逕取文房四寶,問了尼僧法號,就書道:
吾路過南陽,遇此尼僧。法名慧參,頗通禪趣,通曉藏典。今僧有事故來此,爾可緩緩代覓安身之所,不可怠慢,負予之意。是囑!
慧參將書收好,若虛主仆望西而行。尼僧也收拾行李,又央人代他照理香火,拜別神圣,向東而去。欲知后事,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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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bbs.moninet.com.tw/board/topic.cgi?forum=223&topic=53&show=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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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入龍宮凡夫行雨 酬茶恩義士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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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李靖生于隋文帝之時,京兆鄉中李家村人氏。字青蓮。又名藥師,道號三元道人。幼喜讀書,父親早逝,母親劉氏勤于紡績。李靖勤于采薪,貧苦自守,分毫 不敢妄為。一日,奉著母親劉氏之命,往洛陽探親。時洛陽大旱,李靖行得又饑又渴,及至柳家店,見一座茶店,牌上書“修來茶社”四字。李靖入座,急呼拿茶 來。一老嫗不慌不忙捧著一壺茶、一個杯,放在桌上,說道:“客人用茶。”李靖渴得口內生煙,執著就飲。卻嫌這茶是一壺滾水,如何吞得下去?只得連連細細而 飲。老嫗見了這樣光景,又添一壺不熱不涼的茶來。李靖接著,囫囫圇圇,一吸而盡,伏在桌上,呼呼而睡。過了一個時候,方才醒來。雙手將眼揉了几揉,又取茶 飲,老嫗止住道:“客人傷了暑气,這有綠豆粥湯,可用些。”李靖接著,又喜又愛,連吃了四大碗,方開口道:“多謝媽媽!就請問這到洛陽,還有多少路?”老 媽道:“還有四十余里。”李靖道:“茶錢、飯錢共該多少?”老媽道:“貧婆姓龐,中年失偶,膝下無嗣,在此施茶以修來世。漫說客人只飲茶一次,就千次万 次,是不敢受你錢的。”李靖向上作了一個揖道:“既然如此,晚生以一禮為謝!”就辭了龐母,背著包袱,望大道而行。
行了二十余里,見一座 楊林,干得枝枯葉落。李靖卻就陰涼之處,打坐納涼。坐了半個時辰,拿起行李,又望東而行。行不上十里,夕陽在山,人影散亂,不覺心慌。又行五里,但見星斗 橫天,不辨南北。心中想道:倘有虎狼當道,怎生是了?即不然或遇著強人劫搶行李,亦只好听其自取。正在胡思亂想,忽然見一點燈光,似在半山之際,遠遠一里 之譜,遂望見燈光。行不上一里,果然一座小土山,松柏交蔭,燈光又不見了。遂摸著山勢,尋上山來,并不見人家。此時李靖心下又無主,叉手(足局)足,矉目 側耳,凝神伺听,隱隱聞婦人相語之聲。靖大呼道:“何人在此說話?祈指吾徑路。”連響數聲,無人答應。李靖無法可施,大聲喝道:“有迷路人在此!”只這一 聲喝去,山谷齊鳴。忽然山阿之下,燈光四射,二女娘問道:“何處狂夫,夤夜在此大惊小怪?”聲音滴滴,猶如閣上簫聲,花間燕語。李靖答道:“我是遠路探 親,迷失路徑,不敢投宿,愿求指引。”女娘道:“此處二十余里,前后并無人家。既是遠路客人,待我二人稟過主母,或者許客借宿,亦未可知。”未及半刻,二 女娘挑燈叫曰:“主母有命,請客至草堂上坐。”李靖約行百步,見朱門丹戶,云靠玉宇,光華耀目,隨著女娘依欄杆而行,舉目四下觀看,兩廊開闊,中有水晶牌 坊,金書“丹霖靈府”四字。李靖心下想道:原來是俗家借居僧寺。進了大廳,又不見神像,只見珠燈奪目而已。一長聯云:
步虛空云飛万里,奮精神浪貫百川。
走進客房,二女娘道:“客人請坐,主母即刻出來相見。”李靖告坐。見珊瑚為几,白玉為桌,瑪瑙砌階,玻璃作窗,上書短聯云:
唾津資造化,呼气塞虛空C
此時李靖疑在夢中。二女娘向內呼道:“客人在此,奉茶來。”聞室中唧唧啞啞,有三四人答應。瞬息間,錦衣女童對對而出,一個捧水,一個捧茶,一個捧果,一個捧香,排布桌上,分列兩旁,与二女娘俱側身而立,向著李靖,十分恭敬。李靖卻不慌不忙,淨手飲茶食果。
二女娘謂李靖曰:“主母至矣。”李靖急抬頭看時,見一老媽鶴發童顏,黃衣短襟,策杖而來。李靖連忙起身施禮。老媽曰:“年老之人,不能答禮,先生休 怪!”李靖又謙遜了一回,方才敢坐。老媽曰:“賤軀性僻,不喜与俗人居,卻喜与善人清談。故不惜殘朽,与先生少坐。”李靖曰:“晚生性情疏慢,不學無術, 恐見辱于長者。”老媽曰:“觀君品節詳明,德性堅定,莫非佳士乎?”少頃,女童羅列酒肴,果然山珍海味,玉液瓊漿。李靖吃了几杯,不敢多飲,固辭乃已。因 問曰:“太夫人尊姓,太公可在世否,有几位公郎?”姥曰:“老婦姓金,大君中年去世,二子名金鰲、金鯉,皆往北海探親未回。几個頑仆見主人外出,老媽慈 懦,俱醉臥不起。先生今日受了辛苦,早安宿罷。”遂起身向丹墀咳了數聲,猶如洪鐘振響,惊起十數個獰猙大漢,面貌有善有惡,皆來拱手听命。姥曰:“爾等去 打掃迎賓館,送客人安睡。”眾大漢諾諾連聲。李靖隨著大漢走過數處曲欄,將行李舖在床上,叫眾人出房去了,自己和衣而臥。心中想道:這個人家,定是在朝廷 做過大官的,不然那得如此富貴?未及二更時分,忽聞扣門甚急,聞室中惊呼:“天使至!”李靖忙起側耳而听,但聞异香滿室,不聞一毫聲息。將欲就寢,數仆請 曰:“主母請先生起。”李靖急整衣而出,老姥迎面謂曰:“本不宜使先生知予行蹤,今有事相煩,不得不言。予乃本境龍神,上帝怪此地民習奢侈,以旱年告誡, 使知稼穡艱難。洛陽令張公瑾志誠祈雨,感格上帝,方才御旨下降,限子末丑初,大雨時行。恨二子探親未回,予年朽邁難以轉側,欲煩先生代我身行雨。”靖曰: “靖乃一介凡夫,如何能行雨?”龍母曰:“不難。”命左右將洪鐘亂撞,眾神蜂擁而至,皆向龍母稽首。龍母曰:“御旨前來,子末丑初,甘霖彌野,爾等作速登 程,毋違天意,以副眾望。”眾神曰:“惟命是听。”龍母又命左右牽龍駒來,龍母曰:“請先生乘此龍駒。”手授寸余一個淨瓶,謂靖曰:“此先天至寶,內藏壬 癸之精,駒若嘶鳴,汝便傾一點水在鬃上,切不可亂施。”靖曰:“然。”左右將韁繩一撒,龍駒四足騰空。
此時,李靖頭頂星月,足履風云,雷 公在左,電母在右,雨師在前,風伯在后,乘著電光,俯視下界,歷歷在目。卻依龍母之言,不敢妄施雨點。風馳云飛,也不知行了几多路程。忽然望見柳家店,心 中想道:此處較他處望雨更甚。又念龐母施茶之恩,不免以公報私,竟將淨瓶一連滴了八九點。那駒也不敢再鳴,直行過百十里,那駒复鳴,李靖仍然發雨。又不知 行了多少地方,雨師曰:“雨足矣!爾等先回,待我分開陰陽,收了云霧,即來繳旨。”李靖等先回。龍母曰:“有勞先生了。”分付眾圣各回本位。龍母曰:“天 尚未明,先生辛苦一夜,仍回客房休息罷。”李靖曰:“謹如尊命。”
將欲就寢,又聞扣門者甚急。左右開門,見二位少年惊慌而至。龍母責之 曰:“昨夜若非李先生至此,汝等有滅族之罪矣。李先生代汝效勞,宜速拜。”二位龍子請李靖出來,向靖再拜。二龍子曰:“愚弟兄与北海龍王為長夜之飲,不期 御旨下降,先生真是我全家恩人!”李靖未及答時,又扣門者甚急。二仆上前稟曰:“天使至!”金鰲、金鯉忙排香案,跪接御旨。為首一位金甲尊神,領著數十個 虎賁之士,持矛仗劍而立。金甲神展開御旨讀云:
無极至尊昊天上帝詔曰:金鰲、金鯉,不遵御旨,妄施而數,柳家店一村,男女盡歿,淹死良民五百五十三人。念爾先世有功于社稷,不忍加誅,命值日司刑正神,鞭金鰲三百,鞭金鯉二百,減一等,降受伯爵。候有功之日,再行升賞,毋負聯望!
詔書宣罷,金氏弟兄望天謝恩,解衣伏地。左右武士動起手來,打得皮開血濺,呻吟之聲令人鼻酸。龍母在一旁痛哭。室中六個女娘、十數個家丁,見主人要受 杖,皆掩面流涕,嚇得李靖戰栗不已。須臾,左右收了刑,眾仆扶主人入內室去了。金甲神謂龍姥曰:“若非汝有功于社稷,二子難免劍下之誅矣。以后行云布雨, 切不可怠玩,吾去也。”李靖站在一旁,形如木偶。
龍母送了天使,慰李靖曰:“先生休惊,若非先生效勞,則誤期之罪,更甚于誤雨。只是老身 不該使二子俱出,以羅此咎。”李靖亦無言可答。二女娘請靖入書房用飯,李靖好不過意,龍母指二女謂靖曰:“此二女自幼侍予,頗适予意。今欲遣二女使奉先生 箕帚,惟先生所擇。”靖曰:“靖乃庸夫下士,如何敢上干仙体?此事斷然不敢從命!”母曰:“先生雖居塵俗,品若上界真仙,使二女得此佳婿,亦愿足矣!先生 幸勿辭焉。”靖曰:“靖貧無賴,采薪度日。茅檐之下,無立錐之土,瓮室之中,無隔宿之糧。即仙姬不棄,靖將何以自立?”二女聞之,皆目視李靖,微微而笑。 姥曰:“天之困厄,每甚于豪杰之士。豈不聞人生于世,所患者在寡德,不患寡財?今觀二女之意,均非無意于君者。予別無所贈,出夜光珠三顆,開唐寶劍一 匣。”謂二女曰:“此珠价值連城,汝二人收為妝資,与先生下山永成百年之好。”二女向龍母下拜,李靖不好推辭,只得也拜謝龍母。母曰:“他二人年長者名春 蘭,年少者名秋菊,先生宜善教之。”又謂二女曰:“以順為政者,妾婦之道也。汝二人宜善事先生。吾二子受杖過傷,不能送客,先生海涵。”于是春蘭背著行 李,秋菊佩了寶劍,隨李靖下山。龍母送出大門之外,揮淚而別。
李靖謂二女曰:“柳家店一村男女,皆沒于水,吾為之災也。予欲售一珠,覓尸 封葬,以釋予愆。”二女曰:“惟君所命。”不上半日,到了柳家店,果然被水淹成大坑。李靖触目傷心,欷歔再四,覓居近人家,寄居二女,單往洛陽探親。那親 長見李靖衣服襤褸,卻不十分理會。李靖私去當舖中當珠一顆,得銀子五千兩,仍回柳家店。收買白布一千余匹,又買棺木五百五十三付,不論遠近,送一死尸來 者,謝銀五兩。不上四五日,計斂死尸共有五百五十二頭。命居近之人遍視群尸,單不見有龐母。李靖出帖,曉諭鄉人,有能覓獲龐母尸者,謝銀一百兩。又過了三 日,絕無影響。李靖無可奈何,只得束草為人,上書“龐母真魂”四字,入棺安葬,以了心愿。又于各尸封葬之所,燒紙焚帛,虔誠致奠。
次日, 收拾行李,欲辭鄉人而回。鄉人老老少少皆來款留,李靖惟心領而已。將欲起程,客來報曰:“龐母至矣!”靖曰:“龐母安在?”果然龐母策枝而來。李靖曰: “為不見老母,險些尋殺小人。”龐母曰:“适聞鄉人語先生過用其情,老婦在世尚且感激不盡,況死于地下者!”說罷,向李靖下拜。李靖連忙扶起,曰:“媽媽 出此大難,真乃吉人天相,不知媽媽何以預知而逃?”龐母曰:“自先生去后,老婦即發寒疾,只得往舅家暫住。剛病了半月,舅母亦寡貧而衰。昨日聞知先生如此 用情,故特地赶來,以酬先生之意。”眾人曰:“龐母至此,先生可少留數日,使我等各盡其情。”李靖即取出三百〔兩〕銀子与龐母,另造房屋。又將百兩銀子, 以作龐母養生之資。盤桓三日,拜別龐母,辭了眾人,望西而行。鄉人盡皆洒淚,依依不舍,李靖也切切而去。正是:
點水須當涌泉報,千金一擲不知貧。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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