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章好像是從簡體中文翻過來的,所以有些文字會怪怪的,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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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魏征揮金逢杰士 若虛解夢識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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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尉遲恭于黎明時節,找尋銀子,大約有四五里之遙,見路上插著一片白板,有三尺多高,數行大字。近前一看,上寫道:
東鄰招飲,偶爾夜回。
伊何人也,遺金道旁。
醉后強持,愿爾來取。
斤兩錠數,姓氏圖封。
一一如數,我方不吝。
鹿鳴村魏征題
尉遲恭看了此牌,心中想道:此人到算得一個廉士。只是這一封銀子,朱兄說是五十兩,面外卻是朱盈川的圖書封記,內中錠件多少,銀色高低,卻我一毫不知。 且去見了魏先生,再作區處。正想之間,來了一個農夫,尉遲恭問道:“請教這里到鹿鳴村有多少路?村中有個魏先生,所作何事?”農夫道:“那綠樹中間,煙火 起處,但听學生讀書聲音,便是魏先生的學堂。”尉遲恭道:“有勞指教。”遂望鹿鳴村而來。
遠遠听見呫嗶之聲,尉遲恭將臉上露水抹了一抹, 身上衣衫整了一整,斯斯文文走進學堂。那先生正在教學生的書,見了客人進來,也站起身來,敘了主客之禮。魏征道:“觀足下風塵甚重,定是遠來之客,祖居何 地,尊姓大名,何故來此?乞賜教言。”尉遲恭曰:“弟乃山東麻衣縣人氏,姓尉遲名恭,字敬德,別號心田。因有事進京,昨日途中困倦,故爾遺金。蒙先生狷 介,題詩于路,所以輕造寶齋,望希恕罪。”魏征曰:“足下既然遠來,可在小齋盤桓數日再行罷。”恭曰:“先生拾金不昧,又使小弟領受教訓,消除鄙吝,豈不 幸上加幸。”二人談論一時,學生報曰:“酒熟矣。”就在書案之上,二人對飲。魏征想道:此人相貌魁偉,必然文武全才,但不知他志气如何,且試探他的心事。 尉遲恭也想道:此人面圓目長,印開准丰,定然博古誦今,但不知他心術正大不正大?若是個一介書生,不足有無之輩,就不要在此盤桓,耽擱了路程。
酒至半酣,有兩個學生正念《易經》,尉遲恭曰:“圣學中惟《易經》是窮理盡性之書,所以讀《易》者多,通《易》者少。先生若不吝,弟愿求教于先生。”征 曰:“《易經》泄天地之秘蘊,定人事之吉凶,碌碌庸才,焉能言《易》哉!”恭曰:“愿聞其約。”征曰:“善言《易》者,必善言性,善言性者,必善于用情。 蓋盡情即是盡性,盡性必先窮理,理有未窮。用情多有不當,性情昧矣。故古人立教,必始于學校。善用《易》者,必明乎气候。气候者,陰陽進退之序也,吉凶悔 吝所由生也。故君子燮陰陽,齊本末,一理數,返太极,合太虛。”尉遲恭曰:“太极、大虛乃二物乎?”征曰:“以理而言,謂之太虛,以气而言,謂之太极。有 气便有動靜。合而言之,气聚則生万物,各具一太极;气散則死,本乎天者還天,本乎地者還地,万物同歸乎太虛。開經第一義,便日乾、元、亨、利、貞,蓋乾為 天德,元、亨、利、貞,即春夏秋冬之序,万物之生死,莫不寓于其中,所以六十四卦,終于未濟。知此,則知貞下起元,剝极返复之義也。”恭又問曰:“敢問近 取諸身何義?貝漱瞗G“性為天德,乾之象也。仁、義、禮、智,統屬于性。日用常行之道,各有當然之則,所以六十四卦,始之于乾。知此則知育物以仁,鞠物以 義,甄物以禮,陶物以智。曲成万物,范圍天地,詎虛語哉!”恭曰:“仁、義、禮、智、信,此一‘信’字;仁、義、禮、智、性,此一‘性’字,此二字何 解?”征曰:“此‘性’字,自形而上者言之,其德配天;此‘信’字,自形而下者言之,其德配地。”恭曰:“孔、孟而后,善体《易》道者何人?”征曰:“留 侯欲報韓氏之仇,卻知韓氏子孫不可复興,依漢高祖而成己志,是以數循理,《易》之道也。武侯知劉氏不可复興,乃鞠躬盡瘁以循王命,是以理循數,亦《易》之 道也。”恭曰:“以《賜》道安天下若何?”征曰:“《易》為天人交至之書,治天下乃其余事耳。知《易》者知天命,知人心。昔者孔子尊周室,孟子亦尊周室, 皆此意也。”恭曰:“今日之世若何?”尉遲恭這一句話,問得魏征半晌不言,良久答曰:“弟所談者,皆前人之糟粕,若論及今日,則吾不知也。”恭曰:“交疏 則言淺,志不作則道不合。弟与先生邂逅相遇,宜夫子之辭以不知也。”魏征但笑而不答。于是尉遲恭在鹿鳴村,住了七日。
一日,魏征謂尉遲恭曰:“近日童謠,兄能測之乎?”恭曰:“不知也。”征曰:“童謠云:
瓊花等時開,楊花逐水來。
飄飄何所似,夕照影徘徊。
西山雨露近,洪荒平野陔。
二九郎君至,天下樂悠哉。”
尉遲恭曰:“据此童謠,先生何以解之?”征曰:“瓊花不知所指何物,大約目下之妖孽,日后之禎祥也。楊花逐水,蕩而忘返,指隋氏而言也。夕陽影照,喻言 不久也。西山雨露,言山西有興王之兆。洪荒,太也。平野,原也。是指山西太原也。二九,十八也。郎君,子也。隱隱是一李字。天下樂悠哉,李氏若出,天下必 安也。”尉遲恭道:“儒者以救時為急,今新主大舉孝廉,兄台緣何不出?”魏征曰:“吾師傅王通,獻《太平策》十二卷,計十万余言。開陳治道,救時之急。書 屢上,而主上不用,爾我复何望哉?先帝以詐力平陳,不思以儒行治世,任用楊素、宇文化及等,皆非命世之才。各藩鎮諸侯,誰為尚義之輩?今煬帝禽色并荒,音 酒兼嗜,而饑饉臻至,盜賊蜂起。吾恐剝复相循之候,亂极思治之時,其在斯乎?”尉遲恭听了魏征這一番言語,遂將遇朱若虛之事,一一言之,邀魏征一同去見李 靖,魏征欣然應允。
住了數日,魏征分付兄弟魏徽好生照理家務,不可荒蕪田地,同尉遲恭望長安而來,投見李靖。李靖待為上賓,說道公子世民 之賢,懇他二人往見唐公。魏征、尉遲恭難卻其意,竟攜了荐書,又向太原而行。李靖說道:“二位賢弟,見了公子,出予角書,切不可效韓信故事,使蕭何甚費周 旋。予許与公子建三策,已成其二矣,若三策成就,吾即來太原,与汝等共議也。”三人再拜而別。
卻說三公子李世民,自李靖去后,如有所失, 二年有余,杳無音信。一日,一少年秀士來訪,公子出見。其人清秀非常,公子延之上座,問曰:“足下風塵甚重,必由遠路而來,愿聆尊姓,不才便于請教。”少 年曰:“吾長安人也,姓房名玄齡,今有事故來此。久聞公子大名,特來拜謁。”公子曰:“請先生暫停于此,使不才少聆清誨,以畢平生之愿。”玄齡曰:“公子 既然不棄,弟亦愿侍文几而聆德音。”公子大喜。次日,公子引玄齡往見唐公,唐公十分敬重。玄齡見唐公父子如此愛賢,始出李靖荐書云:
房玄齡博古通今,長于文藝,非百里之才,殆游夏之選歟。公子宜使之興學校,迪教化,范人民。區區太原之地,未足以限其學焉。公子珍重,珍重!
公子見了此書,執弟子之禮以事玄齡。玄齡被德感恩,夙夜勤勞以酬公子,惟恐負李靖之托。
再說魏征与尉遲恭行了十几日,到了太原,謁見唐公,唐公优禮以待。退回寓所,世民同房玄齡接踵而至,各道相慕之意。原來李靖早已使人通信于公子,故公子思之甚闊。魏征即出李靖荐書,公子与玄齡同目觀之,略云:
魏征、尉遲恭,才堪將相,公子宜以國士待之,以收民望。是囑。
公子看書畢,謂尉、征曰:“李靖,智士也。今觀此書,二人之名實,定然不虛,愿教我以正,使弟茅塞頓開,万勿以愚拙見棄。”魏征曰:“吾二人慕公子之盛 德,故不遠千里而來。公子收為門下客,足矣。李靖之言,毋乃已甚乎?”正說話之間,唐公差人送酒席至,于是四人共坐暢飲。正是:
君臣際會日,龍虎交吟時。
四人飲至三更方止,公子与玄齡辭去。次日清晨,公子即來問安。自此尉遲恭佐公子治軍旅,魏征佐公子親教訓,玄齡佐公子興學校,太原之治日新。唐室之基,由來有漸矣。
一日,公子問于玄齡曰:“經濟之道,備于圣教,其道可得聞歟!”玄齡曰:“教之斯為經,非刑正之所能及也;富之斯為濟,非推解之所能致也。教,乾道也。 富,坤道也。富、教不可以偏廢,猶天地之不可以閉塞也。夫民以食為天,若衣食不給,轉于溝壑,逃于四方,教將焉施?是富先于教,經后于濟也。農桑不失其 時,五谷咸登于室,逸居而無教,則近于禽獸,必訓以親上死長之道,使之敦五倫,勤五教,能者爵之,不能者勸之,佚者督之,不服者罰之,國有不治者鮮矣!記 曰:天不愛其道,地不愛其寶,和气之所招致也。人不愛其情,教化之所施及也。非經濟之道得,而能若是乎?”公子曰:“經后于濟,不曰濟經,而日經濟,何 也!”玄齡曰:“兵食可去,而信不可無。經之道,又大于濟也。”公子起而謝曰:“善哉,吾子之言也。”
一日,公了問于魏征曰:“古人治 國,動言經濟,其道奚若?”魏征曰:“修己以敬,經也。修己以安人,以安百姓,濟也。”公子曰:“修己以敬,必如何而為敬之至?修己以安百姓,必如何而為 安之至?”征對曰:“正心誠意,便是敬,格物致知,敬之至也。齊家治國,便是安人。平天下,安之至也。”公子問曰:“三代而后,知此道者為誰?”征對曰: “光武推赤心于人腹,庶乎近焉。修己以敬以安人,豈外于一心哉。”公子拜而謝曰:“大哉,吾子之言也。”
次日,詢于尉遲恭曰:“古稱經濟 之道尚矣,必如何而為經濟?”恭對曰:“上致君為經,下澤民為濟。必也,使吾君為堯舜之君。《書》曰:‘元首明哉,肌肱良哉。’故無為而天下之治,使吾民 為堯舜之民。思天下有饑者、溺者,猶己饑之、溺之也。《書》曰‘一人元良,万邦以貞。’非經濟之道而何哉?”公子拜而謝曰:“賢哉,吾子之言也。”退而書 三子之言于座右。
卻說山東歷城縣有一壯士,姓秦名瓊,字叔寶,年二十余歲。不理生業,豪俠好義,乃陳朝大將軍秦彝之子。先在歷城縣充一名 捕盜快班頭目,兗州節度使唐璧聞其名而招之。見他武藝超群,補他一名旗牌官。時值越王壽誕,唐璧備了一幅厚禮,送往越府賀壽。西席幕賓褚遂良曰:“晚生家 居長安鄉中,歸宁之意甚切。今往越府賀壽,若使晚生一往,實為兩便。”唐璧道:“如此甚妙,須得一人為輔。”褚遂良曰:“只用秦瓊一人足矣。”唐璧大喜, 即命叔寶保褚遂良而行。
行至河南汜水地界,在道旁歇息。忽听林中鑼響,數十個嘍羅搶出。秦瓊見了,飛身上馬,手掄雙鑭,大聲喝道:“山東 秦叔寶在此!”那賊頭听了,跳下馬來說道:“兄長何故來此?”秦瓊見了,也下馬道:“賢弟奈何流落在此?”那人泣道:“自歷城荒旱,老母餓死,小弟乞食來 此,遇之一般無賴于,推我為頭目,在此偷生過日。”秦瓊道:“你命眾人散去,隨我長安一游。”那人大喜,即喝散眾人,同叔寶來見褚遂良。叔寶道:“此人是 我同鄉兄弟,天性至孝,武藝超群,姓程名知節,弟愿帶他作伴,回來引見唐大人,將我旗牌官讓与他做。”褚遂良道:“縱你要讓他做,若唐大人不肯,与眾將又 不服,爾將奈何?”秦瓊道:“軍門選將,在武藝上考試,觀兗州軍門諸將,無人是程賢弟敵手。”褚送良不得已,方許同行。夜來投店,秦瓊命程知節另宿一店, 以安遂良之心。
同行數日,將近洛陽,在山塘茅店歇息。問及洛陽,尚有七十里之遙。見對門草屋一間,一老婦年近七十,坐在門首,貧狀堪怜。門上有對聯一幅,端楷甚工。聯云:
貧窮千古恨,富貴一時難。
褚遂良看了,謂叔寶曰:“貧而無怨難,斯人殆貧而怨者也。”叔寶曰:“生無以為養,殆無以為禮,仲由發哀貧之歎。喪欲速貧,有若知非圣人之語。太平之 世,年丰歲諗,盜賊不興,雖貧可以不怨。若身處极窘,老者啼饑,少者號寒,加以年荒盜起,百謀不遂,先生此時,能無怨乎?吾觀‘千古恨’三字,有無限感 歎:‘一時難’三字,寓無窮幽思。況知富貴之難求,則必能循理安命。此人必貧而隱者也。”遂良點頭受教,乃問店主道:“對門老母有子否?”店家道:“有一 子。”遂良道:“作何生理?”店家道:“此賤人也,何勞客官下問。此人姓長孫,名無忌,年有三十余歲,日以釣魚為業。地方官保他孝廉,他百般不肯應召。有 官不做,甘于受苦,豈非賤人乎?”店家說罷,將眼睛一睫,嘴一歪,說道:“那不是這賤人來了。”遂良急抬頭看時,見一大漢,身長六尺,圓頭闊肩,坦腹而 來。手持竹竿,系二尾青魚。老母見了,笑而迎曰:“今日回來甚早。”大漢道:“恐我母親受饑,得魚即當回也。”遂挽老母進草堂去了。遂良命店主引程知節持 錢一串去,把二尾青魚買來下酒。長孫無忌道:“遠客思飲,本當以二魚奉送,無奈把米無存,只留百錢足矣。”知節道:“此出我先生之意,你只管收下無防。” 無忌道:“吾不知爾先生為誰,若強我留過分之錢,則吾不賣矣。”店家道:“我店中這個客人,怜你貧苦,你就收下了罷。”無忌道:“先禮后財,雖千金吾亦受 之;先財后禮,雖錙銖吾不敢取也。”知節只得將余錢持見褚遂良,細言如此如此。遂良与叔寶具衣冠同去拜見,相見禮畢,各通名姓。遂良見無忌宏詞博辯,暗暗 稱奇。所談者皆濟世匡民之略,愈覺歡喜。店家來報曰:“酒熟矣。”遂良邀無忌同飲,無忌亦不推辭。酒席間,問遂良等何往?遂良以實告。無忌曰:“越王府中 我有一個心慕之友,雖未會面,卻時時注念。奈老母在堂,不敢遠去,死等可代我再三致意。”遂良道:“其人為誰?”無忌曰:“此人姓李,名靖。”遂良道: “吾居長安,知其人也。先盜越王之妓,后獻越王以馬,其人品如是,兄何慕之切也?”無忌道:“當日李靖盜妓而越王不追,后來獻馬而越王不拒,其人品必有可 觀。自古英雄依附權門者,其意有三便:一者接見高士,收取豪杰;二者區畫天下形勢,諸侯強弱,點點在心;三者家貧不能具書,依權門始得曠觀史書、歷代名 言,可以觀今鑒古。吾觀李靖去而复來,非一則二,非二則三也。”遂良大悟道:“吾等不及先生遠矣!”遂下席而拜。于是与叔寶、知節共四人,結為兄弟。次 日,進良謂無忌曰:“弟有公事在身,不敢久停。”出白銀十兩為贈,叔寶解帶頭金鉤為贈,程知節脫錦袍為贈。臨行囑曰:“弟等此去,大約一月即來,再与先生 盤桓罷。”無忌相送一程,珍重而別。
褚遂良同叔寶、知節來到長安,將禮物送往越府。到了壽誕之日,王府大開,天下各鎮諸侯,閫內閫外,文 武等官,齊來朝賀。褚遂良同叔寶、知節持了兗州節度使唐璧名號,來號房挂號,恰遇李靖在號房收查禮物,管理號房人役眾等。遂良向前施禮,具道相慕之意。李 靖問明三人住所,便道:“今日客眾,不便交談,改日著人來請,万勿吝步。”遂相揖而別。過了數日,兩個青衣童子挂李靖名帖,請褚遂良等到府中午酌,三人即 具衣冠而往。遂良于席間道長孫無忌之賢,并相慕之意。李靖款留三人在京,不肯放回。一日,共飲花亭之上。李靖道:“我有一事,留褚、程二兄在此,煩秦兄代 我向洛陽一往。”叔寶道:“李先生有何事故,欲弟奔走洛陽?”李靖道:“兄可持白銀三百兩,往洛陽山塘茅店,代長孫無忌謀一佳婦,以奉老母,候其完親數 日,即約無忌同來長安一娛,少舒闊慕之意。”叔寶欣然領命而去。李靖与褚進良、程知節旦夕盤桓,不表。
過了二月有余,叔寶与無忌果然來長 安,五人相見,不胜之喜。在長安游賞數日,一夕,五人約為長夜之飲,李靖請無忌曰:“方外人言,繼隋運而興者,是山西李氏,果然信乎?”無忌曰:“人心思 變,天命攸歸。四海雨旱不時,惟山西無恙,所以盜賊不興,人民樂業。天命無常,乃眷西顧,亦未可知。”李靖道:“我欲煩弟等去觀唐公作事若何?果能欽賢下 士,能成大業,建大器,弟等修書報我;如不能成其大事,當急回長安,我等再作良圖。”無忌心知李靖為唐公招賢之意,卻也不肯說明。秦叔寶道:“既二位兄長 皆有歸唐之意,弟為兄等代執鞭之役。”程知節道:“大丈夫孰不愿投明主,使名標青史,流芳百世?弟亦聞名久矣。”褚遂良但笑而不言,蓋亦陰知李靖之心也。
次日,李靖促他四人起程,贈白銀四百兩,四人將及太原,世民早命姊丈柴紹在公館相迎,備道公子相慕之意。蓋李靖早已致書公子,令其相接也。及 至太原,世民引房玄齡、魏征、尉遲恭齊來相見,各訴衷腸,恨相見之晚。當夜酒散,無忌私謂三人道:“人言王气當在山西,今果然也。”次日,四人謁見唐公, 唐公亦禮貌不疏,四人各各心感。世民又出李靖私來密書,稱贊四人之才,求四人就職。四人不辭,唐公拜無忌領太原牧,余三人各授以執事。
一日,公子世民与諸賢談論書法,褚遂良曰:“自古書法惟晉右軍王羲之為最。”乃誦右軍筆陣圖之詞。詞云:
硯者,城池也。墨者,糧餉也。紙者,陣圖也。筆者,刀鞘也。心意,將軍也。本領,副將也。出入,號令也。此可制胜于文場也。
尉遲恭曰:“是非右軍之語也。夫右軍,書法中之圣,有德者必有言。誠如此言,不但不知書法,且獲罪于圣教,并污惑后人,吾故知其為妄也。”公子道:“子 更有何說以釋之?”公曰:“儒之要在書,儒之術在字。古人立書法,有二義、四体。二義者,正筆、偏筆也。正筆,法天理之至正,故點、橫、堅、撇、、、,筆 筆欲正。筆正之妙,勁秀堅潤,少失其体,則倚斜枯梗。古人云:心正則筆正,筆正則字正是也。偏筆,法地理,山川之形偏,故點、橫、堅、撇、、、,筆筆欲 偏。所以交護纏綿,不脫相生之意,又要偏中藏有正体,始為得法,古人云:生气寓于心,龍蛇吐于筆是也。”
公子道:“所謂四体者為何?”公 曰:“四体者,真、草、隸、篆是也。真字端楷,下筆之時要正心誠意,其字乃工。意念少有不靜,便著潦草在內,其字不真矣。所以人人宜學之。草字宜一气書 成。未舉筆之時,要精神振作,提筆如千金在手,下筆如泰山墜石,行筆如持錐畫砂。萎靡懈怠之人宜學之,可以興志意,解昏迷。隸字下筆從容,起筆緩落。勢融 融而圓,形蒼蒼而理。性情急躁者宜學之,可以靜心養性,滌欲延年。恭性情淺狹多躁,所以事于斯焉。篆字其形方巧圈圓,其气剛勁條理。起落斬截,無輕重之 分;疏密均勻,有應照之態。下筆有收縮卷旋之工,用筆有心手交作之苦。性拙机鈍者宜學之,可以益智慧,增机巧。然隸字象春,筆畫先死而后生。真字象夏,筆 畫先和而后利。草字,秋殺之气也。篆字,冬藏之誤也。習書法者,始用意在指,其字拙而不工。既而用意在筆,其字勁而不秀。既而知用在筆端,其字又秀而不 勁,既面用筆覺心手俱到,知字形有宜作正面者,宜作側面者。其字雖工而尚未化。漸而至于知書字或百或千,筆筆鋒中有生气,生气中又不脫中鋒,其道乃成也。 吾故謂筆陣之說,非右軍之語也。”公子又問道:“何字是正面,何字是側面?”尉遲恭道:“富貴春華,字之正面者也。勿為比戈,字之側面者也。左正右側,形 戰是也;左側右正,抑理是也。上正下側,易畏是也。上側下正,皆召是也。兩側相背,張邪是也。兩側相向,阿好是也。上下兩側,忍筍是也。兩正相并,神体是 也。”
房玄齡曰:“兄所言者,古人立字之体,非書之用也。必也体用兼善,其字乃工。”公子曰:“子試言体用兼善之妙。”玄齡曰:“書法之 妙,有二難、三到、六忌。所謂二難者,入式難、持筆難也。古人帖式,欲其筆筆相孚,此第一難也。持筆工穩,心手相應,此第二難也。三到者,筆到、气到、心 到是也。筆到,則不潦草;气到,則不飄渺;心到,則不倚斜。六忌者。奴主相欺、釘頭鼠尾、蜂腰鶴膝是也。上大下小,謂之主欺奴,一忌也。上短下長,謂之奴 欺主,二忌也。下筆太重,謂之釘頭,三忌也。起筆太輕,謂之鼠尾,四忌也。上下皆重,加气不足者,謂之蜂腰,五忌也。轉折不生活者,謂之鶴膝,六忌也。革 其六忌,習其三到,致力二難,而書法不工未之有也。必也由工而妙,由妙而脫化,其道乃成。”
公子曰:“工妙脫化,其道奚若?”玄齡曰: “前言數者,即書法之工也。妙者,方圓中正而和也。夫字之体,本方也,而圓寓焉。是圓以象天,方以象地,而又中气實乎其中。自上下左右視之,一起一伏,一 旁一正,中气聯絡,若有不規而方,不矩而圓,不繩而直,變而不离乎其正,用筆之妙也。如是脫化者,神化也。渾古今成一体,從心所欲不逾矩,是和之至也。” 公子曰:“善哉!二子之言也。”退而書尉遲恭、玄齡之言請教篋內。
卻說唐公見世民生得龍眉鳳眼,英气逼人,又輕財仗義,交納賓客,知其必 成大器,心甚喜之。又見長子建成不學無術,傲慢自若,心甚惡之。又見魏征言語謹慎,恂恂忠厚,遂使建成受業于魏征。魏征雖〔精〕心教訓,無奈建成自暴自棄 也。唐公見建成無成,苦求魏征博之。魏征無可如何,無事時,只得与世民并諸賢坐論。一日,見世民眉目雖然清秀,而眉目帶殺,知其兄弟必不相容。
一日,公子謂魏征曰:“先生之志,可得聞歟?”魏征曰:“吾可為治世之良臣,不可為亂世之忠臣也。”公子再三問之,魏征不答,蓋已逆料日后必有爭立之禍。常自歎曰:“諸葛武侯自比管仲,比其才也。吾亦欲比管仲,此其時也。”蓋陰以建成比公子糾也。
一日,公子曰:“象日以殺舜為事,而舜不殺象,何愛象之甚也?”無忌曰:“舜非愛象之甚,愛象之身与吾一体也。殺象則損吾之体,而傷吾之性也。叔段死, 庄公哭,出于至誠,是体損而性傷也。”公子曰:“設象殺舜而至于死,舜不怨之乎?”無忌曰:“否。象謀之于父而殺之,死于孝。人之生死衡于天,而象能殺 之,是死于命。盡孝、死命,其性無傷,惡手怨?若比干之自殺而死,伯夷之自餓而死,申生之自蹈其死,衛伋与壽之自速其死,以致貞女殉節,良朋殉義,又誰 怨?”公子乃跪拜,与建成、元吉日相親睦。
卻說隋煬帝耽于酒色,造集仙樓,高入霄漢。樓下環河如帶,盛栽五色蓮花。內又造蓮舟數十只,使宮女駕蓮舟于蓮中,或吹或唱,听其自好。
再說李靖思煬帝居于長安,根本深固,极難搖動。況今四海荒旱,盜賊蜂起,不若把他誑下揚州,京都空虛,太原之兵朝發夕至,長安唾手可得也。遂畫揚州地輿圖,獻于楊帝。場帝展開一看,見揚州山水清秀,人物又齊整,心生愛慕。又見圖上有數行字,題云:
集天下之大觀,樓蜂江帶;博古今之名胜,舟蟻人潮。有色有聲,浩蕩之洛水,何超乎此;宜朝宜夕,巉岩之幽谷,豈胜于斯。
煬帝一一看罷,即厚賞李靖,命內侍挂于集仙樓中,每日与群妃飲酒賞花,見圖中人物如生,山水欲活,隱隱有幸揚州之意。李靖又密散謠言于外,謠云:
饑饉為大旱,万民遭涂炭。
天子幸揚州,天下無大旱。
煬帝聞此童謠,思道:“天子幸揚州,天下永無水旱之災也。”遂傳旨往揚州一巡。越王楊素諫曰:“童謠甚非吉兆,万歲切不可下揚州。”煬帝曰:“皇叔何以 解之?”素曰:“末二句說天子若下揚州,則下無水而大旱也。”煬帝曰:“非是之論也。天下無水旱,明而易曉,皇叔体得過慮。”將龍袖一拂,退入后宮去了。 次日,楊素率多官來諫,煬帝無奈,只得停駕不發。
過了一年有余,揚州刺史殷開華具本奏稱:揚州天降奇花,名曰瓊花。樹高三丈六尺,葉分尖 圓,花備五色,歷夏經冬,四季茂盛。煬帝見了此表,即命楊玄感領羽林軍三万,護駕東巡,帶宇文化及并其子成都,在前開路。此時越王抱病未起,聞知此信,气 忿而死。李靖代玄感料理喪事,极盡其誠。這煬帝自下揚州之后,留連忘返,天下諸侯各据州郡,竟不朝不貢。李靖也潛回太原去了。
話分兩頭。 再說朱若虛回家之后,無心用世,每日与二子參訪性學,或与尼僧慧參談論禪趣。又在烏石岭建庵,名曰仙姑道院,慧參主之。一日,妻子黃氏曰:“妾昨夜三更時 分,夢月明如鏡,麗于中天,照我庭室。俄而,戶外車聲轔轔然,一王者乘軒而過。這一輪明月,降于庭中,化為一卵,內中空空然,剖而視之,有一條金色小蛇。 覺而思之,月乃太陰之象,又為陰貴人,降于庭中,其兆必應在婦女。一王者臨門而過,是紫微星,光照門戶,義月仙化為空卵,卵字無點,乃是卯字。明年太歲在 卯。卵中有金蛇,明年四月.必生陰貴人。《詩經》云:‘為虺為蛇’,女子之祥也。”次子天祿曰:“母親之夢奇矣,而善于解。”天錫言曰:“以吾思之,二弟 當受其福。”黃氏曰:“何以言之?”天錫曰:“月為太陰,其象為坎,坎為中男,其兆必應于二弟也。”母子三人喧笑不止,惟有若虛低頭不語。至晚,私謂二子 曰:“爾母在世不遠矣。”二子竦然曰:“何也?”若虛曰:“月麗中天,其明如鏡,是十五夜對照之象,分明是一望字。王字去,而月亦去,只存一亡字。明年歲 次卯巳月,爾母必亡矣。”天錫、天祿听了,各各流淚,默然無語。到了次年巳月,若虛与黃氏之夢皆驗。奇哉,奇哉!要知后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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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木蘭山天祿三祈嗣 大霧頂喪吾初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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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朱天賜娶媳秦氏,名亞蓮,性妒而忌,生二子,一名克孝,一名克念。天祿娶媳楊氏,名桂貞,即邑侯楊延臣之女也。天祿年三十,尚未生子,日以為憂。天祿遂禱于木蘭山之陰,二年無驗。又禱于木蘭山之陽,即今祈嗣頂是也。不上二年,楊氏生一女,天祿名之曰木蘭。
先是天祿,夜夢玄帝招而謂之曰:“上帝以世運之污替久矣,而唐室將興。欲選真仙下降,建立奇功大孝,為盛代之成人。敕旨遍諭諸仙眾圣,皆掩目不觀,蓋紅 塵殺劫,在在可畏。而木蘭山靈,德不自量,慨然浩歎。嗟乎,木蘭山靈!念上帝之宏仁,憤群仙之鮮濟,故有此歎,今天顏可懼,命送汝家。受生之后,善視善 教,庶乎不昧本來,仙道可望也。”語畢,手捧一子,授于天祿,天祿跪而受之。次日,即生木蘭。惟有秦氏,見楊氏生女,私以為喜。
至四月下 旬,黃氏偶然痰气攻胸,不時暈眩,合家惊慌。次媳楊氏,靜夜焚香,拜視上帝,愿損己壽,以延婆婆黃氏。回入私室,引刀割股煎湯以奉。次日,黃氏果然言語复 舊,精神倍加,乃召楊氏責之曰:“吾夢玄帝召我主木蘭山延嗣圣母之位,玄帝又見汝焚香告帝,割股救姑,欲虛圣母之位,以從汝之請。吾豈可辭圣位而不居,長 作人間之老婦為哉!但汝命該無子,今有此孝念,必有麟儿,光我戶祚也。”又謂若虛而言曰:“吾与汝永訣矣!陽數雖盡,冥會有期。”又謂長媳秦氏而言曰: “汝今雖有二子,將來受福,恐不及楊氏也。宜速修心地,以种福田,不然陰惡陽報,其能逭哉!”又謂天錫、天祿而言曰:“汝兄兄弟弟,堪言孝友,日后數逢蹇 滯,不免饑寒見逼,宜与松柏比操,梅竹爭芳,慎勿墮志,自詒馮婦之譏也。”二子頓首受命,黃氏竟悠然而逝。朱氏全家舉哀,卜地而葬,自不必題。
再說煬帝登极之日,思量滿朝中惟太傅兼吏部尚書伍建章老成練達,文武欽敬。令其草詔,假為遺旨,以服眾心。誰知伍建章接詔在手,就寫道:“老王身死不 明,儲君無辜被殺,天下諸侯,各速興兵問罪,以擒國賊!”楊廣即將建章凌遲處死,夷其三族。建章之子名云召,領十万大兵,鎮守南陽。一聞此信,放聲大哭, 忙集諸將,欲与老王報仇,另立明主,以興隋氏。請將皆曰:“愿效犬馬之勞!”伍云召大喜,遂起兵先破紫荊關,后破龍珠寨。煬帝聞之,急命韓擒虎為帥,宇文 成都作先鋒,領兵十万,征剿南陽,云召与成都在龍珠寨相拒月余,連戰三百合,不分胜負。韓元帥暗發令箭,襄陽太守王仁起兵攻紫荊關;又令荊州守將劉斌起 兵,以攻南陽。使云召首尾不能相救,只殺得伍云召匹馬單槍,微服而逃。卻想起五年前,李靖教我棄官而去,可免南陽災難,今日果如其言。李靖又說我与佛家有 緣,我不免削發為僧,修回淨土罷。忽又想起當年李靖曾說,天上黃星現于翼軫之墟,乃湖廣河南聯屬之處,日久當有賢人相聚。即天下大亂。黃州可保無虞,我不 免往彼處安身。
正想之間,忽見前面一座小小禪院,門書“紫竹庵”三字。遂棄了鞍馬,脫下盔甲,步行入庵,求庵中永善長老与他削發。再鴾W 僧衣,戴上僧帽,向佛前參拜,自取法號曰喪吾和尚,蓋喻喪吾主,喪吾國,喪吾家之意也。即拜老僧永善為師,囑咐道:“倘有追兵赶至,切不可走漏。”老僧答 曰:“大人放心。”即望黃州而逃。幸虧韓元帥收督軍馬,入城安民,不十分追捕。回奏煬帝只說伍云召死于亂軍之中,暗做了一個人情。
再說伍 云召出了南陽地界,將近西陵,見一座高山,深入云漢,周圍三百余里。行至山下,見蒼松翠柏,紫竹奇花,般般可愛。山邊有一草店,就在店中歇息。店中只有一 位老母,喪吾問道:“媽媽尊姓,若大年紀,如何在此孤山之下,開此草店?”媽媽道:“老婦姓韓,祖居山下。因此地路孤,行商不便,在此開一小店,以安過 客。”喪吾道:“你家老公何處去了?”媽媽道:“老公名韓普,去世今已七年矣。所生二子,一名韓周,一名韓同,俱往山中采樵去了,少一時就回來的。”喪吾 道:“此山名什么山?”老媽道:“名大霧山。亡夫在日,專心奉佛,中有所得,常言大霧山上應九天秀气,下通海島真源。頂上有平田百畝,甘泉數處。又不時有 白云慶聚,五七年后,當有异人在此飛升。”喪吾道:“老公公既知未來,可留得有些著作否?”媽媽道:“老公去世之時,將平生所看紫書丹經,并自己的著作, 逐一鎖在箱中。寫了几句遺言,叮嚀謹慎,不可輕易動他。”喪吾道:“貧僧大膽,敢求一觀,看遺言是說要什么人,才許開箱。”老母道:“使得。”遂取出箱 來,請喪吾觀看。只見上書道:
吾喪西回,喪吾東來。
禪机万語,都來一句。
真個喪吾,佛家种子。
喪吾看罷,對箱子叩頭道:“老先生真是明心見性的人。貧僧的法號喪吾,這箱子明明是說要弟子方可開看。”韓婆道:“既是亡失遺言,請大師開了罷。”喪吾 道:“貧僧豈敢驟開?待弟子齋戒數日,方敢啟視。”不一時,弟兄二人俱已回來,老母令二子与喪吾拜揖。用了齋飯,談論到晚。次日,喪吾請韓氏弟兄,同至大 霧山頂,結一茅庵,自此喪吾在大霧山頂,自耕自种,早晚看經念佛。又將韓公箱中丹經紫書。細心觀玩,如此三年,毫無所得。
一日,是八月中 秋,韓周奉了母命,帶著果品饅首,上山与喪吾賀節。盤桓半日,韓周回去。到了晚上,一輪明月,團團如鏡,漸漸東升,其時天朗气清,仁風交暢,喪吾即向禪床 躍坐,雖未能洞明心性,卻也是五蘊皆空。忽然想起在南陽為官之時,值此佳節,有多少文武官員前來賀節,于今夫人、公子也不知生死存亡。又想起父親無幸被 殺,全家死于刀下,不覺放聲大哭。哭了一會,又想道:兵敗城破之日,匹馬單槍,微服而逃。幸得紫竹庵中那個和尚削發贈衣,又虧了韓元帥暗地周全。逃至此 處,韓氏母子視若至親,真個難得。思前想后,漸覺神昏,悠悠欲睡。
忽在一道靈光,自虛無法界而來,撞透頂門,灌注心田,自覺心中有眼,觀照四表。白光之內有一道人,頭戴金箍,手扶拐杖,發如螺,蹣跚而舞,且歌且躍。歌曰:
三心難成道,一心見如來。
如來即真性,真性似月明。
月明不在天,月明不在水。
明月照虛空,了然無挂礙。
問爾學道人,這個會不會。
喪吾听罷,不動聲色,以心拜謝。自此喪吾洞明心性。在山中面壁十年,功成果滿,遂改大霧山為大悟山,遠近聞名。訪謁者逐日如云,竟將一座茅庵,蓋造數十間禪院。要知后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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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觀音寺喪吾說法 白蓮池九賢賦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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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西陵縣雙龍鎮,有一觀音寺,寺中一僧,名曰醉月,門下徒弟有五六十人。這醉月長老謹守清規,日率弟子春耕秋种,竟成巨富,一日,醉月長老謂諸弟子 曰:“我自出家以來,只知道苦念彌陀,究竟不知‘彌陀’二字,出于何處?今聞大悟山有一喪吾和尚,通玄達妙,見性明心。趁著四月八日,佛祖壽誕之期,我欲 請喪吾下山,到我寺說法,講解經義,也不枉出家一場。”眾徒弟齊聲應道:“惟師命是听。”
醉月長老帶了兩個徒弟,行了七十多里,到了大悟 山。上得頂來,見白鶴銜花,猿猴獻果,清香道味,別是一番世界。看見山門,早有兩個和尚前來相迎,与醉月師徒相揖而入。進了客堂,彼此合十。醉月細說來 意,那和尚搖頭道:“我家師傅自上山來,二十余年,并未下山。即山下名家巨族,吟詩插柳,概不迎送,豈肯到你寺中說法?”醉月道:“你家大和尚既通禪禮, 自然慈悲度世,況我請去說法,是闡揚佛教,代天宣化,比不得是俗家往來,一派虛名,全無實際。煩二位大師領我進去,見了大和尚,料不推卻。”
二位和尚遂引醉月入方丈,見了喪吾,醉月倒身下拜。喪吾連忙扶起,分賓主而坐。醉月具道來意,喪吾欣然答道:“久聞你觀音寺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蘭 山聳翠于面前,柏巃枕于背后。砂環水轉,松茂竹苞,為西陵第一名境。乃高人托足之所,良緣廣聚之鄉,吾心向往,已非一日。今大師既來相約,切愿拜在下風, 平生之愿足矣。”醉月見喪吾應允,喜形于色,道:“我師慈悲度世,真乃天人之師也。”到了次日,喪吾引醉月參佛既畢,分付徒弟好生看守山門,下山望觀音寺 而來。醉月使眾僧各各參見,十分恭敬,自不必說。住了數日,雙龍鎮上,人人知道觀音寺請了一位高僧。于四月八日升座說法,老老少少都來听講。醉月又使人請 七位賢士齊來坐敘。那七位賢士,為首的是:孝廉公朱若虛,致仁邑侯楊延臣,漢皋諶于飛,木蘭山鐵冠道人張良貞,仙姑庵尼僧慧參,孝廉陳榮兗、葉同觀。七位 賢士,一一与喪吾相見,各道相慕之意。喪吾見七人皆是儒風道骨,好生歡喜。到了四月八日,喪吾出示帖山門外,書道:
大悟山喪吾和尚告稟諸位檀越大護法:僧中年出家,資性愚昧,德不自量,辱升禪座。于本月八日,宣說我佛陳言故典,有污聰听,抱愧良多。自辰至巳,請善男到經堂講經;自午至未,請善女到經堂講經。庶男女有分,清規不越。謹白。
卻說那雙龍鎮及四方善士,都知喪吾是個有名高僧,到了初八日,士女如云,畢集山門之外。辰牌時候,寺內鐘鼓齊鳴,笙簫迭奏。一陣陣香風扑鼻,一雙雙白鶴 旋幡。停了一會,又磐聲響亮。听者塵怀頓盡,善意興興。眾僧簇擁喪吾參佛升座。頭戴玉佛冠,身披大紅袈裟,足踏云鞋。兩旁僧眾,又金鼓大振,簫管齊鳴。須 臾,金住鼓停。那大和尚高聲吟道:
無生父母,淨土家鄉。生我沒我,空作昂藏。認取歸路兮,莫旁皇。
和尚吟畢,眾寂無嘩。僧寺人等,無一個上前參問。那大和尚又吟道:
未生我兮誰為主,既生我兮主我誰?
大道不明空費力,水中明月自修持。
喪吾吟罷,左右僧士無人敢應,一個個形如木偶。只見人眾中走出一個小學生,頭帶青巾,身穿藍衫,年紀不過八九歲,步至禪座下,合掌對那大和尚答道:
未生我兮天為主,既生我兮心為主。
大道若明不費力,水中明月好精神。
大和尚听了,合掌當胸,又高聲吟道:
水中明月好精神,風送波搖万點星。
不盡浮云蔽月色,清池里面影沉沉。
小學生不慌不忙,順口答道:
性靜如水慧如月,六欲不生万念寂。
浮云生滅空往來,寥寥太虛無挂礙。
大和尚又吟道:
龍從火里出,虎向水中生。
九葉蓮台上,自度自家人。
小學生答道:
心中煉性龍火出,性中立命虎水生。
心花燦爛蓮花生,元神卻是自家人。
大和尚听了,口稱:“善哉,善哉!”又吟道:
元神真又真,空寂見無生。
返我真面目,淨土好安身。
小學生听了“返我真面目”這一句,料喪吾識破机關,又見喪吾下了法座,有相遜之意,往外就跑,不知去向,喪吾也退入方丈去了。那些看的眾人,都道這個和 尚果然有些道行,感得天神下降,不然那有不上十歲的小學生,就能出口成章?一個個疑神見鬼,惟有朱若虛暗笑不止。大家進方丈,請大和尚再出說法,不表。
卻說這小學生,不是別人,就是若虛之孫木蘭女也。若虛因他從小聰明,五歲入學,將一十三經讀得透熟。他又喜看佛經道典,深通其妙,所以三教宗 旨,心傳妙法,一一皆知。當日听了喪吾所云:上半日是男子听法,下半日是女子听法。木蘭心中想道:与男子說法,必是盡性至命之理;与女子說法,不過是因果 報應。私向伯母房中,將哥克念的頭巾、藍衫穿著,儼然一個小相公模樣,竟來觀音寺听僧說法。當時見喪吾連吟二偈無人參解,他就忍耐不住,竟到法座下与喪吾 對答。比及喪吾下座之時,他卻跑出山門之外,竹林之中,取下頭巾,脫去藍衫,与一班女娘,匆匆而回。況且朱家家法,一切內眷足跡不出中門。誰人認得?朱若 虛雖然曉得,也不肯說明。當日見他有如此大才,到也歡喜。自此喪吾在觀音寺,与諸賢或登木蘭之峰,探灄源之浦,尋白云之洞,觀城潭之水,吟詩作賦,講道談 經。住了半年,才回大悟山。
過了一年。一日,觀音寺池中蓮花開放。醉月長老命徒弟搭起一座水閣涼亭,請諸賢來賞蓮花。及諸賢畢至,依次而 坐,早有侍者焚香烹茗,茶酒并進。那湛于飛開口言道:“目今大唐天子明良際會,胡越一家,五谷丰收,三災永息。使吾等高歌酣飲,對此光天化日,和風慶云, 花呈其色,鳥奏其音。我等各吟蓮花詩一首,以志今日之胜。”眾人皆道:“說得有理。”九賢吟罷,彼此相賞,侍者又茶酒并進,果食重添,直飲到月上三竿,方 才散席。到了次日,喪吾道:“樂不可极,貧僧欲回大悟養靜,期至九月初八日,我等九人一齊到朱兄府中賀節,列位切不可失信。”九人齊聲道:“謹遵嚴命。” 于是九賢各各作禮而散。欲知后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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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朱若虛遺言囑子媳 尉遲恭奉旨造西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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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朱若虛見眾賢散去,每日焚香注水,靜坐觀心見性。天中境界,愈窮愈妙。到了九月初七日,偶染寒疾,天錫、天祿請攻醫治。若虛百般不肯服藥,將書箱中 小小一個綿包袱取出來,叫那九歲孫女朱木蘭出來,命之曰:“此書傳至李靖,出自龍宮,肇于軒皇風后,演于尚父、留侯。內卷曰《陰符》,外卷曰《遁甲》。吾 相爾根器不凡,料可傳授,風后、留侯諒不我責。”木蘭頓首受命。
到了初八日,九位賢人相繼而至。若虛命二子出迎,到內室相見。喪吾曰: “吾兄抱恙,我等一來問候,二來不負前日觀音寺之約。”若虛曰:“兄長高明遠見,今日齊來舍下相聚者,知吾明日當与兄等永訣也。”眾人曰:“吾兄善自保 重,吉人天相,休為意外之虞。”若虛到了初九日,謂眾賢人曰:“死生有定,天命難挽。今日之生,乃前日之死。今日之死,乃后世之生。生死不明,徒來人世。 出得生死,是為仙子。吾夢文昌帝君,召我為南宮香殿主簿史,吾复何优?愿諸公善養元真,保正性命,毋以善小而不為,毋以惡小而為之。他日功成果熟,同作南 宮仙子。”
又招天錫、天祿而言曰:“人生在世,如花開謝,如月缺圓。君臣遇合,原于天命。父子篤恩,兄弟篤愛,出自性天。夫妻良緣,雖由 命定,然淑女可逑,良配可擇,妒婦可出,惟有朋友,乃擇善之助。身心性命,可以相輔;死生利害,可以相救。交匪其人,終身之垢。故國之興廢,關乎權臣;家 之成敗,視乎密友。古人云:能媚予者,必能害予,斯人勿友;肯規予者,必肯助予,此士當交。更有一等矯情飾貌之人,口吐經詞,心若蛇蝎,因人喜好,窺人性 情,出言投机,作事合意。此所謂靜言庸違,象恭滔天,是不免于君子之誅者也。宜避之如仇,遠之如虎,若与之交接,身家性命,為其所累。”二子叩頭領命。又 招秦氏、楊氏謂之曰:“女子不知《詩》、《書》,難于言孝弟,但知敬公婆,慎言語,便為賢婦。能慎言語者,自然能順丈夫,能和妯娌,再勤紡績,守家教,非 賢婦而何?”二媳叩頭而起。忽然白鶴集于階前,异香發于庭所。若虛急索紙筆,題云:
以心達心,以性化性。
知身是客,得吾之真。
若虛寫畢,以目視喪吾,喪吾即附耳念了數聲“南無阿彌陀佛”,若虛遂瞑目而逝。朱氏全家舉哀。諸賢一個個傷感不已。相与理喪助葬。事畢,各回。天錫、天 祿守墓三年。家人失于提防,家物、財帛,一火而空。又過二年,就一貧如洗。幸弟兄二人貧而立志,毫不妄為,秦氏、楊氏与木蘭織机度日,按下不表。
再說先年煬帝自下揚州觀玩瓊花之后,流連忘返,饑饉荐臻,盜賊四起。天下諸侯,各据州縣,宇文化及竟弒帝自立,稱為夏王。李靖見天下大亂,遂与魏征、房 玄齡、徐敬業、尉遲恭、三公子商議,欲起仗義之兵,聲宇文化及之罪,以清宇宙。三公子遣玄齡卑辭重幣,去見突厥,借兵五千,以援聲勢。他日功成,割冀州八 十一州縣為勞。突厥与其弟頡和商議,頡和曰G“目今中原變亂,三災并興,安天下者,非世民而誰?吾主其許之。”右長康和阿奏曰:“唐公借兵,主公斷然不可 許他。”突厥曰:“卿家老成練達,惟正詞是吐,危語為陳,寡人靜以待命。”康和阿曰:“公子世民素有大志,今欲舉兵南向。來我國借兵者,其計有三便:一者 彼興兵中原,太原空虛,恐我國襲其巢穴,非來我國借兵,心欲我國遣大臣上將,于彼為質也;二者借我國聲勢,使各鎮反王望風而回;三者許割冀州一帶地方与我 國為勞,是非重利誘我君臣与彼為力。他日功成,卻道中原土地,与北國山川,若馬牛之不相及也。”突厥曰:“相國所見极是。但彼國君臣在此,何以謝之?”康 和阿曰:“主公設筵餞行,与來使對天盟誓,不但不來入寇,倘別國侵太原,我國必然發兵救護。他日成功,以冀州一帶地方為勞,而被國感恩。”突厥听了,喜形 于色,謂百官而言曰:“孤有康和阿,猶秦穆公之有百里奚也。”次日,突厥如康和阿之言,与房玄齡盟。乃謂玄齡曰:“孤今与爾既立盟誓,永結唇齒,公子南 征,不但無內顧之憂,并有泰山之靠,胜發兵十万也。他日功成,爾主負孤,孤負爾主,皇天厭絕!”玄齡索了回書,望太原而回,見了公子,備道如此如此。呈上 回書,世民大喜。
李靖曰:“公子可聲言為主報仇,先討宇文化及之罪。再傳檄各鎮反王:歸命者,賜爵封侯;逆命者,吊民伐罪。如此,則不怒 而威,天下可定也。”世民謝曰:“先生金玉之論,天下之福也。”如是奏知唐公,起兵十万,拜李靖為帥,徐敬業為參謀,尉遲恭為先鋒,其余隨征將士,不必細 述,留魏征、房玄齡監國。出師六七年,天下大定,胡越一家,建都長安,國號大唐。事載唐紀,此處不贅。
再說大唐高祖在位,天下太平,四海 無事。惟有北番主突厥不朝不貢,每年遣使臣責唐主違盟背約,索取冀州地方。高祖念他有唇齒之誼,置而不問。過了數年,建成与世民不和,此事愈擱一邊。到了 太宗登位,貞觀二年,湖廣武昌府節度使尉遲寶林上本告急,言武昌城池被江水沖坏,淹死居民無數。太宗見奏,龍顏不悅,退入后宮去了。次日登殿,命鄂國公尉 遲恭領餉銀十万,往武昌監造城池;又命皇叔李道宗明日設筵于凌煙閣,与尉遲恭餞行。
尉遲恭領命,次日來凌煙閣款燕。那李道宗尊貴自居,卻 不十分為禮。尉遲恭心中不樂,飲了几杯,因舉杯問道:“主上不惜民力,修此凌煙閣何故?”此時道宗亦醉,因答曰:“此間為我李氏先世有大功于社稷,故能受 天之命,為天下主。凡我李氏子孫,皆祖宗之裔,主上修此閣,乃燕毛序齒親親之意。詩曰:諸父昆弟,備言燕私。与异姓無与焉。”尉遲恭答曰:“非也。主上念 隋運將終,天下大亂,生民涂炭,奮然有安世之心。及四海清平,海內一家,則念文臣有牧民之勞,武將有開國之苦,修此凌煙閣,以效漢武云台故事。此所謂禮賢 才,敬大臣也。雖有周親,不如仁人,同姓何居焉?”道宗怒道:“大臣与皇親,孰上孰下?”尉遲恭道:“當日主上被難,臣單鞭救駕,此時不見有皇親。”道宗 大怒道:“爾每每自恃功高,藐視皇親,不念今日之顯貴,是誰家之爵祿?吾又何得与武夫對飲,自忘尊貴哉!”遂推桌而起。尉遲恭大怒,一掌打去,道宗“哎 喲”一聲,暈倒在地,打落門牙四齒。多官上前勸解,光祿寺大臣已將此信報与太宗知道。
太宗先召道宗,責之曰:“李氏之有天下,敬德之勞 也。朕之有今日,敬德救之也。皇叔宜卑以自牧,不宜与大臣竟。”再召敬德讓之曰:“朕道卿年老气衰,心平气和,奈何仍然少年情性,傷吾父之愛弟,辱寡人之 至親,朕每思漢高祖殺戮功臣,心甚恨之。今觀卿如此行為,毋乃功臣自取,不獨責漢高祖一人已也。然分外之恩,不可多行,卿宜自愛,勿使朕憂。”尉遲恭乃叩 首謝罪。太宗又道:“卿位极人臣,所不足者國戚耳。朕有一女,名開唐公主,使奉卿箕帚可也。”尉遲恭叩首曰:“臣糟糠之妻,愿富貴不相易,此事斷不敢從 命!”太宗道:“卿如此尚義,忠心可知。”乃止。
尉遲恭即辭圣駕,望湖廣而來。到了武昌,寶林接入,父子相見,擇日興工。三年有余,工程告竣,欲回朝繳旨,太皇后竇國太傳懿旨到。尉遲恭忙排香案開讀。內云:
朕幼生西陵城右,常隨母吳夫人西寺進香。彼時見佛像零落,廟宇弊漏,今五十余年,廢敗可知。特命爾鄂國公尉遲恭往彼重修,務使巍峨庄嚴,盡善盡美。欽哉,用命!
尉遲恭謝恩既畢,起馬望西陵西寺而來。選能工巧匠,擇日興工。造了半年,工程將半。一日,尉遲恭精神困倦,伏案而寐,忽聞磐聲嘹亮,裊裊然如怨如慕,如 泣如訴。尉遲恭听之,惊訝不已,起身信步閒游,轉過曲檻,見一座花園,十分幽靜。周圍看了一遍,處處花鳥宜人,亭台悅目。又轉過西廂,隱隱聞讀書之聲。尉 遲恭不好遽入,立窗外而听,卻于窗隙中舒眼一看,卻是故人朱恩兄在內。急忙走入,躬身下拜。那人昂然不動。尉遲恭又拜道:“恩兄別來無恙?”那人拂袖起 去,向外就走。尉遲恭一把扯住,不肯放手。那人當胸一掌打來,跌倒在地。猛然醒來,乃是南柯一夢。叫聲:“哎喲!我二十余年勞于王事,未報兄長大恩,我尉 遲恭真無義男也!”又想起在朱仙鎮遇難相救之時,不覺眼中流淚,慨歎不止。左右將校見公爺傷感,
慌做一堆。尉遲恭收了淚,召香元和尚問曰:“此地有一個老 孝廉公,他姓朱名叫若虛,住在何處?”香元和尚答曰:“此人住在雙龍鎮,至此有一百一十里。聞他去世,未知确否?”尉遲恭大惊,即傳城守王咸宜代理監工: “本帥明日要往雙龍鎮走一遭。”
次日不等天明,帶隨身將校,望雙龍鎮而來。尉遲恭性急馬快,不上大半日,就到了雙龍鎮。找問朱若虛門戶, 一人指著兩間草屋道:“朱若虛死了五年,兩個儿子窮得可怜,住在那里。”尉遲恭分付從人在外,單身走入茅屋中。天錫見了,慌忙來迎。尉遲恭望上一觀,見朱 若虛夫婦的一雙影像,都供在上面,遂倒身下拜,大哭起來。那哭聲如雷,不住的千恩人,万恩人。天錫同二子齊來勸解。尉遲恭想起在朱仙鎮相遇之時,歷歷在 心,一發大哭。天錫見他是一位顯貴模樣,又痛哭不已,不好動問,只得出來向從人拱手道:“請教列位,這位老官人,姓甚名誰?”那些從行將官齊聲答道:“這 就是開國元戎鄂國公也。”
天錫上前跪拜道:“叔父遠涉而來,不必過哀,恐有傷貴体。”尉遲恭方才止了聲,收淚問道:“相公,我恩兄是你何 人?”天錫回道:“是侄儿的先考。”尉遲恭問道:“你是天錫,是天祿?”天錫道:“侄男名天錫,舍弟天祿,采薪未回。”尉遲恭又問道:“你父親當時豪杰, 門下必無虛士。在日有几位賢友?”天錫道:“父親在日,与大悟山喪吾和尚,觀音寺醉月長老,仙姑寺慧參尼僧,木蘭山鐵冠道人張良貞,致仕邑侯楊延臣,隱士 葉同觀,漢皋諶于飛,孝廉陳榮兗,共九人為友。”尉遲恭道:“賢侄可將諸位賢人請來,与我一會。”天錫唯唯而應,面有難色。自古道:家富能役人,家貧受人 役。況且天錫家中一貧如洗,這九賢若至,如何款待?尉遲恭心下明白,叫從人把帶來的奠敬呈上,共紋銀一千兩。對天錫道:“你可作速代我買辦五牲祭禮,候諸 賢到齊,同到你父親墳前祭奠一番,以适我意。”天錫接了銀子,口稱:“難得叔父美意。”不一時,天祿回來,天錫迎面謂之曰:“此父親故人尉遲叔父也。”天 祿上前叩頭,尉遲恭雙手扶起。見他弟兄二人言語清利,气宇軒昂,到也歡喜。天錫即命天祿,持兩個官寶大錠,往錢店換錢使用。那店官人見了問道:“此銀何處 得來?”天祿道:“此是父親一個故人送來的。”店官人道:“此人姓甚名誰,現在何處?”天祿恐惊動地方官長,不肯說明,便道:“此人方至,尚未問他姓名, 權且將錢五十串付我使用。”店官點頭不言,天祿回去了。
卻說這店官人有財有勢,專好結交官府,興害貧民。當日見了天祿兩個官寶,心生疑 异。卻又想到天祿家貧已极,他的親戚故舊都是貧民,如何有人送他大官寶?若是富貴豪家,他必說出名姓,料此人必是大盜。即來千戶衙中,對劉玉龍說出此意。 劉千戶又知會巡檢馬守松,即忙換了衣服,扮作客商,帶兩個親隨,來天錫門首探望,伸頭縮腦,令人可惡。見那些將校面貌凶惡,卻是平民打扮,有兩個喝道: “什么人,還不站開些!”這千戶、巡檢兩個官長,答道:“你是什么人,敢來此地大呼小喊!”這將校大怒,大罵:“好大膽的狗才!”手執馬鞭,劈面打來。劉 千戶、馬巡檢將鞭子扭住,兩下廝打。內中又走出兩個將校,將千戶、巡檢按倒在地,將要動手,二官大叫道:“我是本方千戶、巡檢也。”將校听了,發一個冷 笑,叫聲:“弟兄們,快拿繩子來,將兩個狗才吊起!”几個親隨道:“爾等是什么人,敢將地方官如此凌辱!”這些將官那里肯答應他。朱天祿在家中,听得外面 羅皂,出來看時,認得吊的是二位官長,對眾人求饒,眾人道:“若是平民,我等還放他,他是地方官,不來伺候也就罷了,還敢在門首搖來擺去!”天祿無可如 何,只得進去稟知尉遲恭。尉遲恭道:“我來此處,原不惊動地方,他二人既來,可有手本?”將校道:“他二人民服而來,長在門首觀看。小的們再三喝之不去, 及至打他,他才說他是地方官府。”尉遲道:“這是何故?”尉遲恭叫將他放了。二官回去,換了公服,各執手本,跪上門來,手下將校,不肯傳進。尉遲恭那里曉 得?跪了半個時辰,幸天錫出來看見,說個人情,放了回去。二官又差人抬酒席送來,撥衙役伺候不題。
次日辰巳時候,諸賢相繼而至。尉遲恭見 眾人皆是儒風道貌,鶴發童顏,十分敬重。及祭禮齊全,尉遲同八位賢士,緩步而行。這巡檢、千戶,也相隨在后。到了若虛墳前,排開祭禮,尉遲恭朝服而拜,大 哭不止,八賢亦相向而啼。天錫、天祿只得上前相勸,挽尉遲恭回舍。次日,醉月邀尉遲恭同八位賢士,到觀音寺設齋,尉遲恭欣然而往。見觀音寺山青水秀,十分 歡喜。進了佛殿,合掌參拜。醉月盛排齋筵。尉遲恭因說道:“方今圣上愛賢禮士,眾位賢士何不出仕為官?”喪吾道:“我等八人,年屆年朽,不堪推荐。惟有天 錫、天祿,廷臣之子楊琰,三位賢侄,怀才未試,公爺可保舉出仕。”天祿說道:“侄儿愿守先人墳墓,叔父只保吾兄為官,愿斯足矣。”尉遲恭點頭,對醉月道: “愚弟有圣命在身,不敢久停,今夜我等盡不夜之長,明日清早,愚弟就回縣。候西寺工完,吾差人來迎喪吾師,到彼處說法;二來接諸位仁兄,到寺中盤桓數日, 就要進京繳旨。”說猶未了,只聽得一個老婦人,在寺外叫冤。尉遲恭命從人喚那婦人進來。不知婦人所喊何冤,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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