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太宗降詔責尉遲 突厥出榜募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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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太宗一日早朝,文武畢集。太宗曰:“尉遲恭北征不回,寡人日夜憂思,奈何?一尺之地,勁敵若此,若四夷盡如突厥,中國困于干戈,雖有粟,吾得而食 譜?”太傅李敬業上殿奏曰:“李靖、尉遲恭北征十年,只取一關二郡,再過二年,將老兵死,十去三四矣。万歲宜降詔,謫公爵為侯爵。自古遣將不如激將。”太 宗准奏,即差使巨繼詔望北番而來。尉遲同李靖排香跪讀,云:
卿等北征,瞬息十年。卿久不回,朕心如炙。非卿智力不能克狄人,實朕德輕不足服突厥。再過數年,將老兵死過半矣。朕當親馭六軍,來滅突厥,使卿回國,善養余年。
李靖、尉遲恭看了此表,即上書自眨,請旨廢公爵為伯爵。并奏道:“如三年之內,不能克除突厥,愿廢為庶民。”二人各具表文,付天使帶回長安去了。
再說丞相魏征自外藩巡查而回,聞太宗下詔激謫尉遲恭、李靖,入宮見太宗奏曰:“臣聞主公下詔激謫尉、李二人,此正中康和阿之計也。康和阿善守不出者,已 料吾國君臣必有交責之日。若康和阿聞知此信,愈守不戰,以老我師,干戈何日可息也?”太宗道:“朕一時失算,為之奈何?”魏征道:“康和阿終非李靖敵手, 少有捷音,即當复其原爵。”不數日,尉遲恭捷奏,言冒雪取了金牛關,生擒雅福,康和阿逃守玉門關。太宗見奏,大喜曰:“魏征真宰相器也。”即下詔北番去, 仍升尉遲恭、李靖公爵不表。
再說突厥聞知失了金牛關,國舅被捉,憂形于色,寢食俱廢。雅丹娘娘亦啼哭不止,因說突厥曰:“若玉門關再失,番都亦難保矣。主上何不出榜招賢?古人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突厥然其言,即出榜文于四門張挂,差人看守,一月有余,不見有賢士揭榜。榜文略曰:
朕有積怨,深恨唐國。況又侵我關隘,戮我臣民。雖彼國君臣凶惡可畏,吾地豈少高明?特諭都內都外軍民如悉:如有能以智破唐者,赴營中參謀;能以力破唐兵者,赴軍門听調。各依文武,先授五品之職,候有功之日,進爵公侯,寡人不吝。
卻說湖廣木蘭山,有一狐精,修了千年道行。昔年曾受朱木蘭一劍之厄,削去左肘。自木蘭代父出征,他云游北番,思報此仇。一日,行至番邦,見四門張挂招賢 榜文,便化作游方道人,自稱獨手大仙,將榜文揭下。守榜官員引見番主,突厥大喜,宣道人上殿,問曰:“仙卿揭榜,必具高才。仙居何地?尊姓大名?寡人不 才,愿先聞破唐之策。”道人答曰:“貧道姓胡,名行修,法號獨手大仙。云游方外,四海為家,非慕爵祿而來。因見唐兵猖獗,生靈涂炭,特來滅唐將之余威,助 番邦之將士,以罷兩國之師耳。”突厥大喜,即拜胡仙為軍師,往玉門關助康元帥行事。康和阿接入中軍相見。禮畢,分賓主而坐,康和阿曰:“聞軍師智勇兼全, 來与主上分憂,主上之福也。但不知軍師何策以教不才?”胡仙道:“且待貧道捉了木蘭并伍登諸人,然后退唐兵,复還城池,各守疆界。如不從時,貧道作起仙 法,叫唐兵片甲不回。”康和阿即命人送軍師后帳安歇。康元帥心中想道:此人蒼形古貌,到也希奇。只是兩眼珠放火光,必是左道旁門之士;酒后出汗,非六根清 淨之輩,如何退得唐兵?到了次日,令軍士將免戰牌去了。唐將焦文、焦武果來討戰。康和阿請軍師出陣。胡仙步行出關,手中仗劍,焦氏弟兄哈哈大笑。焦文迎 住,大戰十余合,道人敗走。焦文拍馬赶上,一時間飛砂走石。焦文撥馬便回,道人飛步來追,幸焦武舍死救出。回見元帥,備言妖道作法之事。次日,道人先來討 戰,元帥命木蘭出馬。木蘭來至陣前,只一箭之地,不料坐下明駝,認得對陣是一狐狸,飛奔而來,沖至道人面前,雙蹄向道人扑來,木蘭險些墜下地來。伍登掠 陣,恐木蘭有失,也飛馬赶來。唐兵一齊擁至,道人不戰先敗,退入關中。見唐兵不退,在城上作法,飛砂走石,打退唐兵。木蘭回營繳令,李靖見了大惊道:“朱 將軍黑气侵入命主,有無妄之災。須過百日,方保無事。”這令謹守營中,不可出戰,要知后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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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回 真孝女遭厄刎頸 鐵道人遺書誅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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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獨手大仙敗進關中,康元帥問曰:“軍師何以未戰先敗?”獨手答曰:“木蘭那匹坐騎,乃是蟒妖附体。木蘭仗著妖物,沖殺而來。貧道失于提防,所以先 敗。貧道有兩個徒弟,聞吾在此,明日必來,不愁木蘭不來降元帥也。”康元帥但微笑稱謝而已。次日,果然有兩個年幼道人求見。獨手對元帥道:“此吾徒弟來 也,命他進來。”兩個道人皆是黃衣,向上稽首。獨手道:“汝二人來得湊巧,正欲用爾二人,可速駕風云,往湖廣西陵縣雙龍鎮,將千戶朱天祿夫婦用黑風卷來, 元帥重重有賞。”二個道人領了師命,即駕風云騰空而去。康和阿見了,心中想道:我為上將,不能破敵,藉此妖人之力豈不可愧?忽軍士報曰:“唐將討戰。”獨 手又欲出陣,康和阿只得上城防守。獨手出得關來,唐將伍登看見一個矮道人。步行出陣,也大笑起來,挺槍直刺,道人仗劍相迎。約戰十几合,道人暗使妖法,飛 砂走石,望唐陣上打來,伍登大敗而回。
再說兩個小狐精,領獨手之命,回至木蘭山,另找兩個老狐,化作朱天祿夫婦模樣,駕起風云,來至玉門 關。進帳見元帥道:“弟子奉命往提朱天祿夫婦,現在轅門,求元帥發落。”獨手曰:“元帥可以賞酒食,令其飽餐,再叫他修書招木蘭來降。卻將天祿夫婦,剝了 衣服,吊在城樓之上。木蘭是個純孝之人,見了父母受刑,必學徐庶回曹故事。破了唐兵之后,再將木蘭斷其手足,以報木萁三人之仇。”獨手說罷,即袖出一稿, 命朱天祿譽寫畢,差人送至木蘭營中。
卻說木蘭受軍師之命,在營中靜養百日,以避災禍。忽軍士報道:“番營差人下書。”木蘭曰:“二國相 爭,我為偏將,番營下書于我,必有緣故。”即令朱明:“將下書人押至中軍。等元帥先拆書看過,我再看罷。”朱明即帶番使來見元帥,將書呈上,尉遲恭看了封 筒,大惊曰:如何天祿家書先到番邦?”忙拆書觀看。內云:
自爾北征,今十一年矣。予旦夕焚香,呼天禱地,望爾早回。不料國家多難,以迄于今。今又神風刮予夫婦,俱卷至北番。軍士認為細詐,欲行誅戮,幸康元帥訊得其實,暫且免死。特修寸楮,爾速來降,救予二人殘喘。
元帥看罷,問番使道:“朱天祿是如何來的?”番使將獨手大仙并二位小道人之事,一一說明。元帥頓足道:“果如此,木蘭危矣。”忙請軍師商議。李靖道: “吾已知木蘭有一場禍事。料吉人必有天相。且令他進帳,看書中筆跡真假如何。”木蘭進帳,參見禮畢,李靖將書与他觀看。木蘭將書看完,大哭不止,問番使 曰:“我父母今在何處?”番使曰:“現在城樓之上。”木蘭向元帥討令,即往城下來看。李靖令伍登、寶林同去,以防不測。木蘭同朱明先至關下,見父母雙雙赤 体,吊在城樓之上,放聲大哭。朱明也掩面流涕,伍登、寶林亦傷感不已。朱天祿在城上叫曰:“木蘭,木蘭,爾為國北征,是為盡忠。今十一年,又搶關奪鎮,出 力報效,亦云足矣。若唐將人人如此,北番克服多年矣。今吾二老,被神風卷至此間,汝素孝道,豈忍坐視不救?即不然,學徐庶救母,終身不設一謀可也。予言止 此,汝自思維!”楊氏亦叫曰:“木蘭,木蘭,汝代父出征,是云救父,何父母今日生死在爾掌握中,爾尚猶豫不決耶?”木蘭听了父母之言,啞口無語,心血上 涌,倒下駝來,气死在地。
卻說翼孝明駝,見主人倒地,抬頭四顧,見城上有五只狐狸,抓揚舞爪,向城上亂扑,朱明牽之不住。忽城上飛砂走 石,打將下來,伍登、寶林救木蘭回營,仍然吐血不止。元帥同軍師不時來看望,木蘭曰:“不想今日遭此大逆,天乎,天乎!吾生何為?”伸手取帳上寶劍,向喉 中一刎。朱明來搶時,其劍已入喉內。朱明將劍奪了,以手探之,幸气管未斷,還有可救。急敷上金瘡丹藥,用白綾包好,扶入帳中。到三更時候,木蘭悠悠醒來, 謂朱明曰:“此事如何是了?吾以一死了吾身,爾救我何為?”朱明曰:“將軍不記鐵冠道人之言乎?言將軍出征,若遇急難不可解之事,急將錦囊打開,自然可 解。”木蘭如夢初覺,急取錦囊看之,只見黃紙尺余,上書靈符一道,末批云:“爾去北方,必有狐妖為仇,直對妖焚吾靈符,即時可保無難。”木蘭省悟道:“今 關上獨手大仙,莫非即吾向日削了前腿之狐也?”到了天明之時,對元帥說明,同朱明來至城下。李靖仍命寶林、伍登同木蘭去。看父母仍然吊在城上,又大哭起 來。朱明忙請獨手軍師答話,獨手師徒三人齊來城上,勸木蘭早降。
獨手曰:“朱將軍,你好不通權達變。就降我番邦,受職不受祿,居客卿之位,終身不設一謀, 居此心以報唐主,不可謂不忠;居此心以救父母,不可謂不孝。何必自苦如此?子試思之。壽亭侯從曹,徐元直救母,皆從權之道,其勢不得不然。吳起為西河守, 父死不奔喪,至今尚為人所唾罵;況父母被執不救,吾恐千世之后,將軍為人所不齒也。”木蘭听了獨手一片言語,漸漸耳軟,有從權救親之意。朱明曰:“將軍不 可听他佞言,且焚靈符,看是如何?”即將靈符燒化,忽然電光閃爍,空中霹靂一聲,如天崩地裂,嚇得番兵伏地不起。伍登、寶林心膽震動,木蘭舉目看時,只見 城上吊著的不是父親、母親,是兩只老狐精,被天雷打死。
城下打死三孤,內有一只,卻無左肘。木蘭記起喪吾之言,并机房之事,心下明白,遂同三將回營,去報 元帥知道。元帥乘著雷威,率諸將一齊搶關。不料康和阿早已在城上俟候,見唐兵浪涌而來,令番兵箭射馬上將,磚打馬下兵,焦文、焦武、伍登、寶林俱帶傷而 回。要知后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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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突厥稱臣降中國 木蘭舉酒論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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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尉遲元帥兵敗回營,心中思想:康和阿如此利害,此關何日得破?番邦何日可降?我等何日回見天子?思得一夜無眠。次日天明,即來軍机帳,与軍師商議。 李靖道:“靖昨夜仰觀天象,見正北一星,其大如斗,搖搖而墜,聲響如雷,此兆必應在康和阿身上。又見北方客星退位,我等當有旋凱之期。正西太白星收了光 芒,必主干戈宁靜也。”遂教元帥如此如此而行。元帥大喜,即同軍師出營,相了玉門關地勢,傳令軍士抵關下寨,外作取關之勢。即令軍士于營中,暗開地道。又 命軍士用大木造鱉甲車五百余乘,車上束草為人,頭頂鐵盔,內盛松油、樟腦等物,草人手執槍棍,可搖可動,車下可藏二十多人。
卻說康和阿在城中,抵關下寨,料李靖必有奇謀。乃上表道:
唐兵逼關,勢不兩立。況彼得我國內之地三分有二,而番民樂附,其不可与爭,一也,番將上強者死,次強者囚,弱者放回,以備尸位。其不可与爭,二也。邇者 狐妖媚主,擢為軍師,天為之怒,玉門險陷,其不可与爭,三也。以一隅之地,敵王國之師,十年之間,臣須發盡白,目茫齒落,心力竭盡,未獲一胜。蓋臣之智遜 于李靖,番將之勇亞于朱、伍,其不可与爭,四也。主上速与唐和,猶不失番邦之主。倘臣智慮未周,玉門有失,主上悔無及矣!臣膺重任,惟有一死,以謝主上。
突厥看罷,謂眾臣曰:“康和阿何怯也!玉門有失,都中所積,尚可敷十年之用。唐兵若到,孤与卿等背城一戰,亦未知鹿死誰手。即不幸而 敗,退猶可守,再求救于諸虜,唐兵能保必胜耶?”蘇慶桂奏曰:“康帥所言,忠而且盡,万全之計也,祈主上納之。”突厥不答。眾臣亦皆伏地奏曰:“愿主上納 二相之言,為子孫久遠之計。”突厥見群臣皆欲降唐,拂袖而入,憂形于色。雅丹娘娘問曰:“吾主何不豫之甚也?”突厥即以康和阿之表付之。娘娘看罷,謂突厥 曰:“康和阿之言,順天應人,盡忠干國之語,主上宜速行之。”突厥道:“孤此時方寸已亂,明日再議罷。”如是十日不出。蘇慶桂率群臣入內強奏曰:“社稷安 危,在此一舉,主上奈何遲疑不決耶?”連請三日不出。雅丹娘娘出對眾官曰:“主上素日不服唐朝,今見諸臣共逼,方寸愈亂,明日卿等進宮,孤与群臣面議。即 出國寶遣使請降,料主上亦不能阻攔矣。”次日,眾臣入宮伏奏,言:“玉門關甚急,臣等共議降表,祈主上用國寶僉押。”娘娘即將國寶付蘇慶桂曰:“國寶在 此,煩卿繼表親到唐營,代主上一行。”慶桂叩頭謝恩,率百官而出。突厥亦無可如何。
再說康和阿見唐兵連日攻城,不甚努力,料李靖必有陰 謀,心甚不安。即于城中北靠山之處,立云梯十余文,以窺唐營虛實。見正南中營兵卒紛紛進出,不解其故。晚間令康利巡城,沐浴焚香,步罡禮斗,求示吉凶。是 日正值甲申,康和阿禮斗畢,見主星不明,恩星無光,仇星結彩。忽然一陣風來,將主燈扑息,康和阿大惊道:“吾命休矣!”遂隱几而臥。見主燈滅而复明,光大 如輪,中酗@神,儒冠道服,笑容可掬,謂康和阿曰:“元帥謹防甲申旬。”和阿惊覺,似夢非夢,似醒非醒,心中思道:今日即甲申,神示甲申旬日,須要謹防, 莫非旬日之內,吾命當絕也?忽又思道:甲申旬中空午未,唐營中軍正在午未之地,莫非唐兵暗掘地道,來攻我城耶?不等天明,即上云梯審視。見唐營外面,新土 累累,忙令軍士于城內午未之方,橫掘深坑,引北池之水以灌之。心中喜道:“前日主燈忽滅者,正為此也。今此計既破,吾复何优?神佑我也。”又謂眾將曰: “吾心慈善,不肯妄殺一人。今為主上江山,不得不然。吾有毒藥箭十万余支,著人皮膚,不論深淺,登時即死。此箭吾不肯擅用。今主上執固不降,唐兵又抵關下 寨,倘地道掘開,吾軍民玉石俱灰矣。彼既狠毒如此,吾又何必迂守古道哉!”遂分藥箭軍士等,傳令道:“如唐兵攻城,放箭射之。”眾軍士听說藥箭如此利害, 巴不得唐兵攻城,以試其效。次日,果然唐兵又來攻城,城上不做理會。及唐兵進城,城上箭如雨下,果然唐兵死者無數。因此,唐兵都知藥箭利害,連日不敢近 關。
卻說李靖令軍士暗掘地道,不料開入城中,正遇水坑,被水沖來,淹死一千多人。坑中水闊,康和阿又命軍士取柴草填之,發火燒燃,其煙直 透唐營而出。李靖大怒道:“康和阿識我玄机,令人可惡!”遂演《遁甲天書》,得龍遁之格。忙召眾將傳令曰:“吾少日受龍宮之戒,撫恤生靈,等閒一体。今康 和阿死守此城,阻逆天兵,圣天子臨蒞中國,有撫夷不及之憂;爾士庶久戍北番,有式微不回之恨。特敕爾多士,次日五鼓攻城,期在必克。前進者賞,后退者 誅。”眾將得令,各各回營,准備攻城。李靖又令焦文、焦武寫戰書數十道,射入城中。云:
明日吾兵攻城,不克不休。特諭城中百姓,各宜自愛,閉戶勿出。我兵進城,斷不傷害爾等。倘助兵斗戰,玉石難分。特諭。
卻說李靖于三更時分,披發仗劍,對北稽首,默想真武祖師模樣,以神交神,漸漸神合其体。然后禮罡步斗,呼召六甲尊神、六丁玉女,密布彤云野霧。到五更時 分,令軍士推鱉甲車到城下,擂鼓大喊,城上軍士各執藥箭,只望火光人喊之處而射,不料火光愈射愈發。康和阿見火光不滅,又是大霧彌天,只叫軍士放箭。比及 天色微明,火光息盡,番兵于大霧之中,認草人為真,益發放箭不休。到了辰巳之候,霧猶不散,番兵箭已放完。李靖令軍士各各取了車上之箭,然后將鱉甲車堆起 如山,卻將藥箭向城上射去,番兵中箭而死者,不計其數。李靖令軍士登車上城,此時人人爭功,個個向前。唐兵如蜂似蟻,番兵無路可逃,降者無數。康和阿父子 欲出北關而逃。伍登与寶林追至。大叫曰:“吾奉軍師將令,請元帥回衙相商,不必逃走。”康和阿自思道:主上又不肯和,吾豈可獨降哉?康利曰:“父親速開關 而走,吾去擋住敵人。”拍馬來戰。康和阿自料難脫虎口,遂在馬上自刎而亡。康利被伍登活捉而來,去報元帥知道。李靖聞報,同尉遲恭走馬觀之,撫尸而哭曰: “突厥不道,公何自苦如此!”令降卒同康利收尸,葬于北城山上,以旌其忠烈。軍師、元帥率眾將皆去行禮,番民無不舉哀。
元帥然后入帥府坐 定,眾將參見畢,忽軍士報道:“番主与蘇慶桂繼國寶并降表、冊籍,現在北關外,請元帥將令,開關放入。”元帥听了,歎息道:“突厥之降何遲,康元帥之死何 早也。惜乎,惜乎!”李靖曰:“大數有定,人莫能逃。”不一時,蘇慶桂上帳參見禮畢,將國寶并降表、版籍獻上,致突厥之辭:“愿年年進貢,歲歲來朝,永修 臣職。遣陪臣蘇慶桂先求元帥賞令。”尉遲恭曰:“爾主負國不服,亦已多年,罪在不赦。今既省悟,宜補蓋前愆。聞爾主有三子,順遣一子入京侍帝,庶盡臣 道。”慶桂曰:“臣主既降,尺土之濱,莫非王巨。世子入京侍帝,理之當然,敢不從命?”元帥大喜,卻令軍士扶起慶桂,賜酒接風。慶桂辭曰:“聞康和阿已 死,吾主尚未知,陪臣往吊之,然后复命。”元帥令木蘭同往。康利見慶桂至,相持大哭。慶桂誄曰:
康和康和,諫君不悟。
被甲枕戈,身殉社稷。
匪若网羅,猗歟休哉。
万古不磨,所獲良多。
慶桂誄罷,木蘭挽之回營。軍士早已安排酒肴,木蘭与慶桂同飲。慶桂曰:“久聞將軍威名,獲諸葛心法,善布奇門。陪臣少日,亦學此法,未能深悉其奧,恨勢 隔情睽,山間川阻,天各一方,徒深企慕。今見將軍,果然名如其人,人如其德。”木蘭曰:“庶長休得過譽,末將赳赳武夫,何須挂口。”慶桂曰:“愿將軍不 吝,言奇門之略。”木蘭曰:“奇門由一而二,由二而三。一者太乙,仁德也。象春气之始蒙,由智而生也。二者象,陽生則陰死,陰生而陽滅,乃秋气之縱橫也。 三奇者乙丙丁,日月星之象,照臨万物,体物而不可遺。万物無禮則乖,其勢亦猶是也。門者,休、生、傷、杜、景、死、惊、開八門是也。三奇游于休、生、開、 景則吉,游于惊、死、傷、杜則凶。故八門陰陽相間以象人,三奇气清而象天。紫、白、赤、黃、碧、綠、黑,九气轉旋以象地也。三奇游于吉門,又遇紫、白吉 气,為上吉;三奇得門而不得吉气。為中吉;得門得气不得三奇,為下吉。此外皆為凶局。”慶桂曰:“三奇之气,光明多吉。紫白、明暗相參,吉凶易見。至若八 門之生死,何所表見?”木蘭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德曰仁,四時之大德曰春,奇門之大德曰甲。奇与門,皆輔甲而行。然甲所畏者,庚殺也。故庚游于 東,与甲相戰,則曰傷門。庚游于南,則甲旺而庚衰,故曰景門。慶游于西,則庚旺而甲凶,故曰惊門,曰死門。庚臨于北,則庚气泄而甲得其養,故曰休門,曰生 門,曰開門。”慶桂又問曰:“九气之說,亦猶是乎?”木蘭曰:“然。”慶桂曰:“九气之外,又有九星,何也?”木蘭曰:“星者,气之聚也。气者,星之散 也。甲臨于乾、坎、艮三卦,有乾以制之,坎以養之,艮以培之。名曰師保傅,其气三白,故曰心,曰蓬,曰任。臨于震曰沖。沖者,和而壯也。甲臨于巽,則比木 成林,故曰輔。臨于离,則吐焰生光,曰英。臨于坤、兌,則甲囚謝,曰芮,曰柱。臨于中宮,曰禽。禽者,飛走之物,勤勞也。”慶桂曰:“陪臣向日見康和阿拜 帥,占丁奇在巽,又得生門,以為有吉。康和阿今敗而死,何故?”木蘭曰:“丁,星奇也。巽与己同宮。六陽用事,星月無光。雖有吉門,終歸于凶也。”慶桂下 席而拜曰:“陪臣,小人也。今聞將軍之言,始知星月之光,不及微微曙色;河水之大,不如漠漠海潮。愿与吾主永修邊服。”
再說突厥在都中,聞哨馬報來:“玉門關已失,元帥戰死,康利被捉。”始自悟曰:“吾不听良臣之言,以至如此。”遂設康和阿靈座,致奠曰:
元帥雖死,言猶在耳。
寡人不悟,以致如此。
今從子志,爾躬渺沒。
元帥有靈,來格來食。
突厥祭罷,大哭一場,文武無不流涕。忽然一陣清風,將香燭滅息,眾皆曰:“元帥,人臣也,不敢受主之祭。”突厥即帶三子并眾臣,來玉門關,執邊臣之禮, 以見元帥、軍師。后到康和阿墳前,哭之甚哀,群臣亦相向而哭。尉遲恭留焦文領兵十万,鎮守玉門關,放額保、保齡、頡和來會突厥。突厥三子:長曰茂林,次曰 云表,三曰英泰。尉遲恭命云表入朝侍帝,突厥不敢不從。尉遲恭擇日祭二國陣亡將士,哭之情切,悲哀痛惜,突厥亦悲鳴不已。突厥送響銀十万,以犒唐軍。又設 酒餞行。不表。
再表五狼鎮百姓,聞木蘭欲回,牽牛送酒,來營中羅拜。花子麻送妹子阿珍來營,木蘭一一撫恤。過了數日,中軍炮響,三軍起 行,番民哭聲震地。木蘭令鎮民各回,另贈子麻多物。子麻与阿珍相泣而別,突厥送元帥至金牛關而回。自此北番土地雖屬突厥,兵權卻歸唐將,每歲錢糧平分,故 太宗之盛,胡越一家,古今未有。要知后事如何。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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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靖松封書謝故人 太宗賜爵酬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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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朱木蘭同元帥、軍師、突厥并二國將士,祭奠二國陣亡官軍。眾將見元帥流涕,大家傷感。木蘭來營中,對阿珍說道:“今見沙場之士,得回故里,實為万 幸。須知浮生無定,榮辱何干?父生母鞠,全受全歸,始為孝子。待回家見了父母,即便修真煉性,做個清靜閒人,何必居名利場,醉生夢死,終無了局。”過了數 日,中軍炮響,三軍凱歌,向南而行。朱明受了界牌關總兵之職,不得南回,与木蘭揮淚而別。大軍行了多日,過了雁門關,兵向五台山而來。
木 蘭對元帥、軍師道:“末將向蒙山上靖松道人,贈我明駝出征,頗賴其力。今欲往山拜之,更索回書与喪吾和尚。”元帥准令,木蘭單騎上山來,參謁靖松。那明駝 見了靖松道人,也搖頭擺尾,叫跳起來,如見故人之狀。道人謂木蘭曰:“之子不見,今已十余年。將軍此時,沙場壯志,陣上雄心尚在否?”木蘭曰:“境過成 空,無复人我。弟子之心已灰矣?”靖松曰:“善哉!善哉!貧道已修書一封,煩將軍寄于喪吾,叫他依書而行,切不可效從前种种故態,与魔魁為伍。”遂將書交 与木蘭,木蘭收好。靖松道:“吾師姓吳,名大杲,素慕將軍之德,求將軍踵門一娛。”木蘭大喜,即同靖松下山。行不上五里,見修竹茂林,圍繞一庄。庄前泉水 裊裊成音。靖松指曰:“此庄名听泉庄,即吾家師所居也。”正說之間,一白發老人扶杖而出。靖松上前施禮曰:“此即弟子往日所稱之朱將軍也。”木蘭慌忙上前 拱拜,老人雙手扶住道:“靖松皈依老氏,卻又喜与老生講儒理,不期將軍過听,屈駕到此。”挽木蘭至草堂而坐。木蘭問曰:“弟子生性愚昧,不諳儒行,祈太夫 子略示儒行之約。”吳大杲曰:“所謂儒者,學以立命,盡性為先。道以修身,敦倫為要。愛敬開仁義之源,孝弟居人道之首。于難制之時而制其行,于難存之地而 存其心。故云:一念而善惡攸分,寸心而天人是判。”木蘭問曰:“儒者矜言性善尚矣,弟子愿聞性道之始終。”大杲曰:“由太虛而有理,由理而有性,由性而有 仁,由仁而有四端,由四端而生万物。万善,理為之本,性為之用。使万善有成功者,性為之本,情為之用。情之始生曰意,意興而為念,念興而為思,思見于眉目 之間為想,想轉而為慮,慮則畏心生焉。畏心生則懈心隨之,怠心斷之,惰心敗之矣。夫情之所賴者曰才,才之所賴者曰气。才不足者謂之自暴,气不足者謂之自 棄。才大者謂之剛,天時不得而奪之,人事不得而沮之。气足者謂之健,人欲不得而胜之,惡心不得而撓之。惟儒者知為善之最樂,敬以直其內,望至善以為歸,恕 以行乎外,所以道心為主。人心退听,故能返真性,全天命。雖愚必明,雖柔必強,詎虛語哉!”木蘭再拜曰:“太夫子之言心性,可謂至矣!但道一而已矣。性 道、人道何所分判?”吳大杲曰:“惟喜靜而厭動,若水之善聚則易清。水利万物而不爭,若仁之好生而惡殺。故曰性如海,仁如水。海納百川,仁兼万善。海非水 無以充其量,水非海無以會其歸。海与水既不可分為二,又不可視為一也。如此,則仁与性可知也。性感而情動,若水之流;情動而生好惡,若水之波瀾。善則搖星 蕩月,惡則潰堤覆舟。故曰: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儒者養性以智,存心以仁,遏欲以禮,制情以義,渾忘而化,謂之得道。道也者,因天之理,達之于物,而 各得其宜也。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故者,以利為本。”
木蘭又問曰:“太夫子之言仁与性,可謂至矣。而《大學》教人則曰:致 知格物,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八者相循,互為体用,究竟以何者為先?吳大杲曰:“物有本末,當先正其心,知止而后能得也。事有終始,當先 修其身,明德而后能新民也。譬之易理,順則相主,逆則返本,正心誠意,致知格物。四者圣人窮理盡性之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四者圣人至命之事也。 盡性者,盡吾之性,成己也;至命者,至天之命,成物也。《易》曰:范圍天地而下過,曲成万物而不遺,不外乎是天命之謂性。人但知為天賦之理,而不知天之所 以授吾以命者,又在性字之初,近二氏之學。謂孤守清寂為見性,存精養气為固命,而不知性不盡,則不能見。真性不見,終不能達天命。所以淪于气質之性,血气 之命,何能造圣賢之域,入孔氏之室哉!”木蘭問曰:“太夫子言盡性是盡吾之性,至命是至天之命,弟子愿聞其目。”吳大杲曰:“盡性始于盡情,忠君、孝親、 敬兄、信友、和室家,皆是盡情。情盡則無愧于心,而性亦盡矣。達性道之本,用情無有不當。從心所欲不逾矩,方謂之見性。推而极之,參天地,贊化育,為至天 之命。圣人之能事畢矣。”
木蘭又問曰:“夫子溫、良、恭、儉、讓,是盡情乎,是見性乎?”吳大杲曰:“非也。此是門人形容夫子与天地合其 德,与四時合其序也。溫而和厚,其象如春;良而易直,其象如夏;儉而節制,其象如秋;讓而謙遜,其象如冬。恭則庄而嚴,敬而信,其象如天地。非孔子之德不 足以當此,非子貢之才不足以言此。然恭字以處己言為体,溫、良、儉、讓以應物言為用。恭而安,成己也。篤恭而天下平,成物也。恭之為用大矣哉!”木蘭曰: “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曾子獨不言恭字,何也?”大杲曰:“恭者,公也。恭則不欺,公則無私。恭近于誠,公近于仁。忠恕之道,即恭字所發揮。恭字理微, 忠恕字明而顯。”木蘭曰:“夫子一貫之道,究竟所指何為?”吳大杲曰:“汝善思善問,易与我往問吾兄?”木蘭曰:“太夫子令兄在何處?”大杲曰:“吾學兄 也,姓陳名含蕢,號介庵,庄后一里之地便是。”
于是,三人同望庄后而來。見松柏交蔭,云封煙鎖,藹然仙居。及至庄前,見朱門丹戶,壯麗非 常。戶外牛羊成群,車馬羅列;戶內花木繁植,清香傳外。有三四個庄客,見了客來,拱手而迎。大杲問曰:“老員外可在家中否?”庄客答曰:“在池邊觀魚。” 三人步進院中,大杲叫曰:“兄知游魚之樂乎?”陳介庵曰:“汝知予觀游魚之樂乎?”吳大杲曰:“魚游而樂,子觀魚游亦樂也。吾觀汝觀魚游亦樂。所樂者不 同,而所以樂其樂者,則無不同也。”四人大笑,齊至中堂相見。禮畢,俱通名姓。介庵曰:“遠客至此,有失迎迓,祈將軍恕罪。”木蘭曰:“晚生恐尊翁見叱, 故借光而來。少聆清誨,以慰生平。祈尊翁不以武夫見棄,即為万幸。”吳大杲曰:“适与朱將軍談及《論語》一貫之旨,愚弟對答不出。老兄素明儒術,祈不吝斯 道,發一言以示未悟。”陳介庵曰:“吾与爾皆妄人也。吾非夫子,汝三人非子輿,何得言一貫之道?豈不愧死!”吳大杲曰:“圣學備于《六經》,有德者必有 言,人能潛心体會,亦可深知其奧。但有言者,未必有德。老兄精通《六經》,試言之,何害于義?”
陳介庵曰:“一貫之道,予不能知,但其理 可測。堯、舜授受以中,孔門授受以一,曾子又教人止于至善。子思承列圣之旨,又教人以中庸。孟子則又道性善,其立言不同,所指則一。一者,理也,貫者,通 也。一者,誠也,貫者,明也。一者,明也,貫者,照也。一者,太极也,貫者,四象八封也。所謂一者,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明。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人 得一以靈,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故正心誠意,格物致知,中人以上之學問。修身正心,中人以下之學問。治國平天下,為至命之事業。一貫之理,大約不越乎 是。”木蘭又問曰:“正心誠意,切要之處在何處?”介庵曰:“畏人知而不為,謂人不知而為之,二者皆羞惡之心也。由此而推极之,自然慎獨謹微。位天地,贊 化育,皆從慎獨謹微做出來。然則羞惡之心非他,天地來复之心也。君子敬以存之,小人肆以失之。故曰羞惡開仁義之源,敬肆為人禽之判。切要之處,可不言而喻 矣。”陳介庵恐木蘭不悟性命同出于一源,視齊家、治國為二軌,取筆畫一圖于紙,以示木蘭:介庵指而教之曰:“此圖雖小,可以悟大。圈中一點,庶士指為身中 之心,中士指為心中之性,上士指為性中之命。《易》曰:仁者謂之仁,智者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木蘭听罷,側身下拜。介庵命家人排出酒席,四人共坐暢 飲。
靖松歌曰:
月映波心万派清,水天一色共圓明。
靜虛識得本來体,自覺蟾光到處生。
吳大杲曰:
心作權衡万事平,中多雜亂失真明。
鏡空只為無私照,養得心源似水清。
陳介庵吟云:
念從熟處性從偏,一段靈明被物牽。
喚醒主翁頻照察,防閒克治最為先。
朱木蘭題曰:
人禽相判應須知,站立關頭莫自疑。
全受全歸為肖子,休教真种入污泥。
四人題罷,彼此相賞,歇了一夜。次日天明,用了早膳,相揖而別。
木蘭騎上翼孝明駝,赶著元帥大軍,繳令而行。行了三十多里,天使捧圣旨迎路升官,元帥率文武官將俯伏听詔。云:
奉天承運大皇帝詔曰:咨爾趙國公李靖、鄂國公尉遲恭,統率將士,遠征北番,辛勤十余年。雖突厥悔悟自新,實卿等以德服力。据卿奏請,按籍加封。
敕封:
趙國公李 太傅兼吏部尚書事 加錫
鄂國公尉遲 太保兼兵部尚書事 加錫
鄂國侯寶林 領湖廣全省節度使
護國侯秦怀玉 領陝西全省節度使
魯國侯程鐵牛 領山東全省節度使
武昭侯朱木蘭 領禁衛兼兵部左侍郎
鎮北侯伍登 領雁門關將軍
文德侯焦 領玉門關將軍
武德侯焦 領金牛關將軍
英德伯朱明 領界牌關將軍
左將軍李怀書
右將軍李英玉
詔書宣罷,眾將謝恩。再行月余,到了長安。太宗率文武出都而迎。君臣相見,虎嘯龍吟,自不必說。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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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天祿焚香祝神明 喪吾懸書試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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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朱天祿自木蘭出征之后,心中憂悶,病熱轉加。幸妻子楊氏善言勸解,盡心調理,過了一年有余。正值三春之候,夢至北番地界,与木蘭巡探番營。見營中旗 幡招展,刀槍亂動,搶出一將,十分凶惡,飛馬赶來。大叫道:“賊將休走!”天祿恐傷了木蘭,挺身上前,大戰三十余合。營中又搶出三將,拍馬追來。天祿見勢 不好,勒馬而逃。轉過山坡,被伏路小軍上前圍住,后面番將追至,捉下馬來,綁見突厥。突厥道:“且不要殺他,放在太陽之下,晒他一晒,渴死此賊。”誰知烈 日如火,又渴又餓,渾身汗出如水。又見突厥出來罵道:“大膽的賊將,窺我營盤,自來送死!”手執馬鞭向頭上打來。猛然惊醒,是南柯一夢。果然周身汗出,濕 透被褥。急喚醒楊氏,以夢告之。楊氏道:“此相公心夢也。然太陽照身,當作吉解。”天祿自此气血周流,筋骨活動,不上一月,精神如舊。
天 祿即差人請喪吾和尚、醉月長老、香元禪師、慧參尼僧、鐵冠道人、楊延臣、諶于飛、陳榮袞、葉同觀九位賢人,如期而至,皆与天祿作賀。天祿道:“晚生染病二 年,不藥而愈。欲往木蘭山謝神,更求諸位賢輩聯名具疏,為晚生求嗣。”眾皆大喜,齋戒三日,備了香燭,同到木蘭山而來。排開祭禮,天祿同九賢羅拜。焚疏化 帛畢,十人盤膝而坐,眾人四下巡酒。喪吾道:“賢侄此回,必定熊羆入夢,麟趾呈祥。”遂舉觴稱賀,眾人亦皆向天祿慶祝。天祿又酬醉一回,齊緩緩而回。次年 果生一子,名曰金蘭。時天祿年已五十五歲矣,楊氏年四十六歲。
光陰易過,日月如梭,金蘭年已九歲。一日,楊氏對天祿道:“昨夜夢杜鵑并翼 而啼,恐非吉兆。”天祿曰:“杜鵑所啼者,布谷也。布者,施也,谷者,善也。言我夫婦所施皆善,必有余慶。”金蘭曰:“父親所言极是,以儿思之,吾姐今日 必回。”天祿愕然曰:“子何以言之?”金蘭曰:“杜鵑亦名子規,規者,回也。儿是以知之。”
再說朱木蘭見了天子,即上表省親。太宗見他童 年出征,准其所奏。木蘭命眾將保花阿珍登車后行,分付小心伺候,自己騎上翼孝明駝。此駝一日行三千里,不上數日,到了家鄉。天祿手挽金蘭,正在門首觀看, 父子相見,悲喜交集。木蘭叩頭起來,抱著兄弟,步入內室,見了母親,慢慢的訴說出征始未,于今天子賜爵封侯,官拜兵部左侍郎之職。天祿大喜,命眾人忙排香 案,叩謝天地,又設酒相賀。朱明妻子尹氏,見丈夫未回,啼哭起來。木蘭慰之曰:“嫂嫂何太拙也。兄長現任界牌關總兵,況有家書為證,不日就有京報下來,并 皇上誥命,難道也是假的?我縱說謊你,難道也謊我父母?即或兄長陣亡,我亦無獨回之理。”尹氏听了,勉強入席而坐,終流淚不止。只待朱明差人接夫人到任, 方才不疑。木蘭親送五十余里,揮淚而別。此是后話不表。
再說木蘭回家數日,問及父母,方知葉同觀、楊廷臣、陳榮袞、慧參尼僧、醉月長老皆 羽化升仙,即告知父母,來大悟山參見喪吾和尚。不料喪吾前知,接至半山而來。木蘭就道旁叩頭,喪吾指明駝言曰:“將軍今不出征,留此駝無用,送老僧罷。” 木蘭曰:“祖公既要此物,晚生敢不相送。”喪吾雙手捧駝頭大喝道:“記性尚在否?”那明駝將頭點了三下。喪吾吟云:
見机不早有誰怜,空抱明珠向暗投。
解脫從前人我相,身歸淨土樂优游。
駝儿听了喪吾之言,又將頭點了三點,喪吾命徒弟牽入后院去了。喪吾同木蘭步入方丈,木蘭將靖松之書呈上。喪吾將書子拆開封筒,伸指向封筒內一探,竟無片紙只字在內。喪吾將書挂在方丈門外,曉諭眾僧道:
五台山白云庵靖松道人,千里寄書,問候老僧。老僧啟書看之,內中渺無一字。爾等僧眾,有能會其意者,老僧即讓方丈,將本寺衣缽付你執掌。眾僧自不敢爭論。
方丈喪吾示。
這告示一出,寺中僧眾一百多人,都猜疑不定。有兩個入方文稟曰:“道家戒葷不戒酒,莫非這道人年紀老大,醉后修書,將書信未曾放在封內?我若猜著了,這 個方丈讓我做几年。”喪吾道:“胡說!”那兩個和尚光著兩眼,看著喪吾,見喪吾不理,不敢做聲,退出方丈去了。又一個和尚進來稟曰:“五台山离鎮市甚遠, 朱將軍又急欲回,買紙不及,只在封筒上寫個拜上拜上。內中雖然無信,外面之字也就可以拆得。”喪吾曰:“一發胡說!”又有一個進來說道:“必是朱將軍在路 上拆書盜看遺失了,也是有之。”喪吾將頭搖了一搖,對木蘭說道:“佛家盡是伶俐子,道家那有糊涂仙?我寺中僧徒雖多,今日看來,誰是佛家种子?將軍素明禪 机,可達靖松之意否?”木蘭曰:“弟子素蒙祖公詣教,靖松之意雖不能盡知,亦可識其大意。”即提筆書云:
道有何物,惟集于虛。
外實內空,不与物具。
往來開闔,信在中處。
視之若有,探之則無。
妄中有真,心言意語。
理妙難書,空空如如。
木蘭寫罷,雙手送于喪吾。喪吾看罷曰:“靖松叫我如是如是。”即將木蘭之言,遍示諸生。有兩個愚和尚見了,私說道:“朱將軍在路上偷看了來,卻又在我師傅面前賣乖。可惡!可惡!”要知后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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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回 木蘭險遭花棍厄 太宗敕賜功臣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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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木蘭自大悟而回,想起:鐵冠道人臨行贈書,救我性命。命從人備馬來木蘭山,拜謝鐵冠道人。原來木蘭山上有三峰,東一峰名奇云峰(今修真武殿),西一 峰名齊云峰(今修玉皇殿)。齊云峰下有一石峰,名曰奇盤峰。鐵冠道人因三峰險峻,有許多狐仙在此修行,卻移庵于南山,即朱天祿祈嗣之處。木蘭不知,卻望三 峰而來。見一道人皓發童顏,頭戴九良巾,身穿黃色道袍,手執拂塵,飄然若仙。木蘭上前稽首問道:“這山中有一位鐵冠道人,姓張名良貞,他的茅庵在于何 處?”道人答曰:“對面山上便是。足下何人,問他則甚?”木蘭答曰:“他是我的故友,特來看望他的。”道人又問曰:“足下尊姓大名,鄉貫何地?”木蘭曰: “弟子姓朱名木蘭,即山下雙龍鎮人氏,請問大仙尊姓法號,緣何仙居于此?”道人曰:“貧道姓胡名秉池,世居此地,久聞將軍之名,今日有功回朝,得了高官顯 爵。到底天理昭彰,殺人償命,今日自投羅网,來還我徒弟報應。”木蘭見道人出口不遜,命從人帶馬向南山而行。
那道人發一道金光,將木蘭罩 定。木蘭在金光之中,左撞右突,不辨東西南北。那道人大叫一聲,十數個小狐,將木蘭主仆一齊綁下。道人分付:將木蘭放在齊云峰下。再發金光梵气一道,將木 蘭裹住。木蘭被金光障了,二目不見天日,初見紅光閃閃,黃白二光,恍恍惚惚。仔細看時,青綠二光,成一圓圈,紅光周圍如線,黃白二光分開,獻出一團金光, 光明如鏡。鏡中也有天地、日月、大地、山河。忽然念動,想起父母,就見父母在光中,慘容可懼。又憶起在北番征戰之時,便見兩下旗槍簇簇,喊殺連天。又想起 陣亡之士,便見木萁、素云、祥布都來索命。那獨手同五狐,也來追呼。轉念五台山上,即見靖松道人并吳大杲、陳介庵,相居論道。此時或想朝廷,即見朝廷;或 想天上,或想地下,金光梵气,從心所欲,即成境界。愈逐愈幻,不上三個時辰,將木蘭心中一點性靈,俱已提出在外。這叫做以奴役主之法。道人見木蘭如醉如 痴,哈哈大笑:“好道行。我怕你心如鐵石,原來也只如此!”再分付小妖:“每日用五色花棍打他三次,叫他上天無路,下地無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打了七 七四十九日,送与餓虎為食,方才報我徒弟獨手大仙之恨。”小妖領命,將木蘭吊起,將從人囚在洞中。有六七個狠心小狐,手執五花棍,拷打木蘭,打得木蘭連聲 叫苦。打了七日,有一個伶俐小狐,名喚秋濤,對秉池曰:“木蘭与張良貞世好,倘良貞看見,豈肯与我等干休?況木蘭奇節過人,天仙之品,獨手不知進退,助番 為逆,被天雷打死,亦与木蘭無干。祈祖師將他放了,以免后禍。”秉池大怒道:“木蘭喪我五個徒弟,難道我就罷了?就是張良貞來,我豈怕他?況以命償命,天 理所存,爾毋過慮。”秋濤見祖師不依,退出洞外,走往山下竹林之中,避禍去了。有八九個小狐,听了秋濤之言,也相尾而去。
不一時,小妖進 洞報曰:“對山鐵冠道人,強將木蘭放下,到也罷了,反說祖師是無知野畜。朱木蘭仗鐵冠道人之勢,也將我們狠打。”J秉池听了大怒,赶出洞外,使一個飛石之 法,望鐵冠道人頭上打來。道人用手一指,喝聲道:“集!”那石落在地下,重有千斤,打入土中尺余。道人又發一個掌心雷,將奇盤峰分為兩片,名曰開山破石之 法,將胡秉池夾入縫中,用靈符鎖住。取小石一塊,上書乾、元、亨、利、貞,壓在上面。口中咒曰:
一石分為二,二石難合一。
此山香火斷,石崩妖出世。
自此木蘭山四方朝謁不絕,香火大盛。這奇盤石,為西陵第一奇觀。木蘭謝了鐵冠道人,請至家中,差人去請喪吾和尚,香元長老、諶于飛,齊來聚會。喪吾曰: “楊延臣、醉月等,皆已羽化登仙,惟吾數人尚在塵世。今日之會,亦是莫大緣法。然木蘭代父出征,可謂孝矣;致身報效,可謂忠矣;臨陣不懼,可謂勇矣。忠、 孝、勇三字,如日、月、星三光,雖曰昭明,然最忌云霧彌天,晦日無光。木蘭,木蘭,須要曉得女子之所重者在節。節之一字,又分為烈操。處常曰操,處變曰 烈。總是要全一個節字。如此,男為貞男,女為貞女。為圣為賢,為仙為佛,也只完得一個節字。士君子事業伊周,文學游夏,若立身一敗,万事瓦解。”木蘭叩頭 受教。自此木蘭仍复女妝打扮,杜門不出。
過了月余,營中衙將護送花阿珍回府。天祿出衙視之,車中上遍插龍鳳旌旗,金字牌上上書“少保武昭 侯兵部左侍郎”。又見花阿珍入內室,与木蘭面面相窺。木蘭將出征始末,訴与阿珍,阿珍大喜,与木蘭姊妹相稱。拜天祿為父,拜楊氏為母。木蘭教五蘊,淨六 根,回眼光,觀靈台。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信有之也。
再說李靖、尉遲恭上殿朝見天子,奏曰:“北人戰守兼善,臣等不能驟胜,致主上心憂。 今陛下不以為罪,反以為功,出郭郊迎,臣粉身碎骨,不足以報陛下。”太宗曰:“卿等形容憔悴,須發枯白,蓋身履异域,目視烽煙,朔气寒光,永朝永夕,十余 年來,心力竭盡。明日朕當親至凌煙閣,与二卿酬勞。”太宗又命魏征領餉銀二十万,犒賞征北將士。李靖、尉遲恭謝恩而出。是日,太宗回宮,將元帥所呈功勞簿 細看,見朱木蘭功居第一,兵搶五狼鎮,箭射孛臣二次,智擒頡和二次,三敗番兵,夜取界牌關,活捉保齡,反間康和阿,逼死木萁十二功勞。太宗思道:朕昨見他 身体柔弱,年紀尚幼,就能立此大功。十四歲代父出征,昨日見了寡人,即上表回養父母,此人終當大用。朕一時見他孺慕情殷,准其所奏,明日功臣宴卻無他在 內。又看到伍登功上,心中想道:三國時有一錦馬超,膊闊腰細,眉彎目秀,俊而非常,伍登可以當之。怪不得人稱伍娘子。又看尉遲寶林并焦文、焦武、朱明、程 鐵牛、李英玉、李怀書、秦怀玉,太宗按籍依功行賞。不表。要知后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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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伍登省親走湖廣 太宗慕賢賜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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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太宗在凌煙閣宴賞功臣,隨召伍登、寶林曰:“二卿身膺重職,各宜就任,勿久居京都。惟雁門關更屬要地,伍卿即日登程可也。”伍登伏地奉曰:“臣幼日 被難,子敬父离,向日不知父親生死,惟隱恨而已。今聞臣父在湖廣為僧,欲先去省親,然后上任。”太宗准奏,催尉遲寶林速到武昌,仍守汛地,又命伍登同行。 二人辭了圣駕,望湖廣而來。一路之上,各處官員迎接護送,好不威嚴。出了河南信陽地界,武昌文武在界牌崗俟候。進了公館,大小官員都來參見。從人將手本接 了,分付眾官道:“侯爺在路辛苦,命爾等今日各回本署,二位侯爺要到大悟山參見喪吾和尚。”寶林在公館內坐了片時,吃了點心,即檢手本觀看。忽見黃州營西 陵縣雙龍鎮千戶朱天祿手本,旁邊又寫寅愚侄朱木蘭名字,即令從人請天祿入館會話。天祿入館,伍登、寶林降階而迎。相見禮畢,天祿曰:“小儿木蘭,年少從 軍,多蒙二位叔父大人蔭庇,愚弟感恩不盡。”寶林曰:“木蘭才堪將相,智兼文武,功超我等之上,為皇上隆重之人。只是他宜作速進京,免主上提召。”伍登致 敬曰:“吾父在大悟山為僧,承兄台栽培多年,愚弟心感久矣。”伍登道罷,即向天祿叩頭,天祿連忙扶起。寶林曰:“木蘭近日在家中做些什么?”天祿曰:“木 蘭近日以來,与阿珍茹齋食素,杜門不出。昨日聞二位叔父駕至,亦不肯來迎接,祈二位叔父海涵寬恕。”寶林道:“愚弟從雙龍鎮經過,單去叩見他,看他仍杜門 不出否?”三人說了一夜。
次日天時,只帶三四人上大悟山來,分付從人在雙龍鎮等候。到了大悟山,喪吾同焦周在山門迎接。寶林見喪吾明眸皓 齒,如活佛降世,忙上前施禮,伍登叩頭不止。喪吾扶起伍登,天祿也上前作揖,一同入方丈而坐。喪吾見伍登官星明亮,爵位尊顯,山根黑气縱橫;又上寬下削, 膊闊腰細,非久福之相,難免殺身之禍,心下不樂。又見寶林詢問禪宗,喪吾盡心曲談僧家樂趣,有留伍登栖隱之意。奈伍登貪圖仕進,置若罔聞。寶林在大悟游賞 數日,同天祿辭去。伍登也要來問候木蘭,一同而行。
不上半日,到了雙龍鎮,在觀音寺歇馬,即來天祿行中。敘禮已畢,不見木蘭出來。寶林、 伍登心下不悅,也不問他。天祿明知其意,排酒接風,寶林推杯不飲。天祿曰:“兄台不悅者,莫非因木蘭未出乎?”寶林答曰:“令郎乃殿下大臣,小弟是邊鎮守 將,勢位懸殊,令肯出相見耶?”天祿不得已,將木蘭行止,一一訴出。寶林、伍登听了,大惊曰:“木蘭如此,古今奇人也。”入內室固請,木蘭素服淡妝而出。 相見禮畢,寶林曰:“將軍在營中何等威風,今居閨內又如此閒靜。真乃變化如龍,令人莫測。”木蘭答曰:“侄儿女扮男妝,皆不得已而為之。今日思之,殊非閨 閣應分之事。所以不敢見客。”寶林曰:“賢侄受天子重任,何以謝之?”木蘭曰:“侄儿蒙昧天子并元帥、軍師十多年,罪不可道,尚敢言官職哉?”寶林与伍登 辭出,又与天祿說了些閒話,欲伍登到武昌游賞,伍登辭卻,寶林向武昌而去,伍登向大悟而回。喪吾命徒弟去請諶于飛來,与伍登相見。喪吾私向于飛日:“吾有 一事,托賢弟為之,須受愚兄一拜。”于飛忙答禮曰:“兄長有何事委弟,弟無不從,何須如此。”喪吾曰:“怜我伍氏祖宗尚存一脈,現今伍登不日當有殺身之 禍,賢弟可如此如此而行,庶能救伍氏之后。”于飛頓首受命。過了月余,喪吾謂伍登曰:“雁門關重地也,于飛叔父同爾上任,衙中內外之事,盡可囑托,爾當以 父禮事之。”伍登曰:“叔父若肯同侄上任,莫大之幸也。”又住了月余,于飛隨伍登向北而行,喪吾送至半山而回。
再說太宗在朝,思念木蘭功勞,降詔提他進京就職。使者去了未回,伍登上殿朝見,辭駕上任。太宗曰:“卿家省親回朝,辭闕赴任,朱木蘭如何不回來就職?”伍登不敢隱匿,徑將木蘭行止,一一奏明。太宗見奏,龍顏大喜,候天使回京,觀其表奏,命伍登走馬上行,不表。
卻說諶于飛謁見尉遲恭,尉遲恭迎入帥府,禮畢而坐。尉遲恭曰:“向日弟欲保兄為官,兄執意不從,今日奈何又肯居伍登幕館?”于飛曰:“弟聞五台山多賢, 欲藉此一往,別無他意。”尉遲恭問喪吾等,于飛備述楊廷臣、醉月數人俱皆去世,惟喪吾、鐵冠、香元尚在。尉遲恭亦加傷感,遂留于飛在府,不肯放他与伍登同 行。次日朝見天子,保于飛為長安太守,于飛無法,勉強做了二年,頗有政聲。太宗加升刑部御史之職,又做了二年。才人武曌,聲名傳外。
于飛 恐負喪吾之托,告病歸田,潛往五台山,會見靖松道人,与吳大杲,陳介庵曲談性命之理。一日,論及阿彌陀佛四字,陳介庵曰:“君臣初際會為阿,臣諫君非為 彌,君從巨諫為陀,民歌帝德為佛。”介庵又曰:“孩儿戲舞歸家,急喚母親曰阿。喚之不應,喚之愈急,甚至號泣追尋,曰彌。見了母面,投入怀中,此時母即是 子,子即是母。曰陀。孩儿吃乳已飽,跳下地來,對母舞歌躍笑,曰佛。愚人夫唱婦隨曰阿,夫婦交感曰彌,怀胎十月曰陀,生子能哭能笑曰佛。學道之人,收其放 心曰阿。道也者,不可須臾离也,曰彌。明心見性曰陀,元神出舍曰佛。”于飛曰:“弟子知之矣。冬藏勿暴曰阿,春生勿殺曰彌,夏茂而華曰陀,秋結而實曰佛。 譬之油草皆備,取火燃燈曰阿,置燃于不動不搖之處曰彌,油与草得火而明曰陀,火得油与草光照一室曰佛。”介庵大喜曰:“子真道學人也,何善悟至此!”于是 于飛与三賢論道半年,始至雁門關。伍登迎入,以父禮事之。于飛道:“聞公子年已十五歲,學問未成,老夫情愿教他詩書,保他日后名標金榜,不知侯爺意下如 何?”伍登喜道:“叔父若肯如此用心,侄兒敢不從命!”即令公子伍烈擇日入學,于飛盡心教訓。不知后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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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木蘭初上陳情表 喪吾吟偈回西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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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木蘭在衙中,將向日机房改為靜室,供一尊西王母圣像,命花阿珍專司香火。忽家人報曰:“天使至。”木蘭舉香接旨。云:
膚念卿童年出征,樹奇功于北國,耀武德于邊疆,宏宣教命
,實獲朕心。嘩于眾口,曰忠,曰孝;裕于一心,曰智,曰勇。特爵卿為武昭侯,領兵部侍郎事。卿何久回不朝,致朕懸望。詔書到日,火速來京。欽哉,用命!
木蘭接詔畢,望闕謝恩。即修陳情表文,付天使繼回長安。表見天子。太宗開表看云:
臣妾木蘭,髫年气怯,性僻多病。祖父若虛,教讀孔孟之書,因明忠孝之理。臣每對鏡睹形,憂然浩歎,思功垂竹帛,名載丹書,幽閨弱質,何能望焉?祖死父 立,伯仲依依,家運就衰,災害互見。臣妾日事女紅,織机度日。蒙鄂國公廣宣圣意,擢拔善人,荐臣伯父天錫為長沙太守,授臣父天祿為西陵千戶。臣妾沖年,心 性靡定,乃竊學弓馬。及軍書甫至,父病不起,舉家惊惶。妾思圣命嚴急,伯父遠間,兄弟鮮有,遂效身如男,代父北征。幸天顏咫尺,番國君臣,拱手受命。臣妾 具從戎之數,何功力之与有。皇上恩榮并重,錫臣侯爵,委任兵部。臣以幼女,遠膺重命,未見戮于狄人,不遺羞于上國,亦云幸矣!豈可重上闕廷,不閨規自勵, 必為貞婦烈女所不齒,內閣大臣所賤惡。況臣矢志忠孝,目今親老母病,第愿皈依佛教,以素終身,以為父母壽。圣天子裕已以孝,馭民亦以孝。臣妾拳拳孤忠,諒 逢恩宥。
太宗看表,即詔封木蘭為武昭公主,賜姓曰李。封天祿為善養侯,封楊氏為芳孟夫人,封木蘭之弟為楚郡伯,賜黃金万兩,彩緞千匹,四海風聞,傳為盛事。
再說喪吾在大悟山上,夢見楊延臣、醉月、慧參、陳榮袞、葉同觀等,約游天宮。次日,命人請天祿、張良貞、木蘭、花阿珍、香元齊來大悟山。喪吾曰:“明日 是我西歸之日,今日与諸善人合盡一日之歡。可惜于飛賢弟,為我之事,北去未回。他日回來,爾等可代我致意。”即將寺中衣缽等項,盡付焦周執掌。眾人見喪吾 言語如舊,飲食如常,半信半疑。次日午時,喪吾參拜各殿佛像,入方丈与眾位作別。焦周率眾羅拜,喪吾盤膝坐于法座上,口中吟曰:
風清月白竹窗虛,白發僧人誦古詩。
夜半不知銀露冷,水天一色正當時。
喪吾吟罷,合掌當胸,悠然而逝。鐵冠道人命葬于大悟山頂,修造石龕,永垂不朽。至今三十年一掃,喪吾在內,仍然面貌如生,正身端坐。此是后話不表。木蘭与花阿珍見喪吾超脫之妙,倍加精進,篤志修行。不知后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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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木蘭二上陳情表 太宗屈殺伍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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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木蘭一日問于鐵冠曰:“弟子聞仙道長生,必如何而生可長焉?”鐵冠曰:“木蘭,吾謂爾人杰也,何中質之不若耶?夫天道運行,春生秋殺,夏茂冬藏。人 生而壯,衰而死,何异焉?長生者不亦逆天而行,怪于人歟?所謂仙者,則天之道,体之于身,得之于心,死而不愧,奚能長生?子不見古之不死者,終歸于死,今 之長生者,終喪其生。斯豈仙道耶?故曰:气不可以長保,精不可以長固,神不可以長守。所可長固、長守、長保者,性也,天賦之命也。事天者為仙道。圣人曰: ‘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不亦深而遠乎?”木蘭又問曰:“古之修仙,必云煉丹。而丹則有玉液、金液、木液之別,其理可得聞乎?”鐵冠曰:“丹者,心也。煉 心即是煉丹。玉液、金液、木液,則吾不知也。至若九轉七返之說,愈屬虛空,不過推求卦數之理。蓋七乃火之成數,九乃金之成數。取火煉金,曰轉,曰返,學道 者致虛极,守靜篤,听其自然,豈肯勞心為是耶?”木蘭唯唯而退。
又一日,鐵冠謂木蘭曰:“性命二字,各有天人之別。欲修天性,先化人性, 欲立天命,先立人命。所謂人性者,气質之性也。气質性化,而天性可全。人命者,血气之命也。血气堅固,而天命可保。故曰四大假合。气以成形,五常不紊。理 以成性,蓋父母生形即兆,天性已賦,性依命立之謂也。誠則明,明則著,能變能化,命從性生之謂也。比如因天地水火气而生樹,因樹而生花,因花而生果,即是 命中有性;因果而又生樹,開花結果,是性中又有命也。”木蘭曰:“性命原于天,花果原于樹。性有天气性、气質之分,命有天命、血气之別,花果亦豈有二 乎?”鐵冠曰:“有是樹有是花,非樹先而花后,待時而發耳。有是花必有是果,非花先而果后,气充而成耳。万物各有一太极。若樹之有心,果之有仁。知此則知 命中有性也;知此則知草木春生秋殺,天命也;春華秋實,天性也。至若灌溉太過,栽培不及,當生而不生,當華而不華,猶天性為人性所戕,天命為人欲所害,歸 之于气數,豈不哀哉!若夫果者逢春蒙泉,核開仁出,枝葉蔓生,知此則性中有命,可不言而喻也。花果則黃白者多香,紫赤者多臭,又气質之性,使之然也。物之 气質不可變,人之气質則無不可變,此人之所以靈于物也。人之終不能變者,是尚未遠于物也。”
木蘭曰:“草木無土不生,性命雙修,大道非戊 已不成。《易》曰:君子黃中通理。其說可得聞歟”?鐵冠曰:“圣經第一義,便曰:在止于至善。非指心地,而言修性之初,下手切處也。知止而后能定、能靜、 能安、能慮、能得,是言心已明,而性已見矣。明明德于天下,必先治其國,齊其家,修其身,正其心,誠其意,致其知,此圣人盡性之事也。格物知至,意誠心 正,身修家齊,國治平天下,此圣人至命之事也。圣人成已成物之功,如斯畢矣。今子言万物非土不生,大道非戊己不成,要曉得大學之道,總重在意誠二字。意 者,土也,非戊己而何?《中庸》云:君子必慎其獨也。慎字与誠字,雖有表里之分,至若慎獨,則与意誠無异。意定則諯咫敼j,而智慧日生;意不定則精神日 竭,而智慮日衰。古人于心明性見之余,卻注意于規中,溫養元神,陰陽自然妙合,不假一毫人力,由意定之效驗也。故上古真仙,謂意為黃婆,陰陽為男女,無神 出現為產嬰儿,豈有他哉!性命雙修,大道止矣盡矣!”木蘭曰:“弟子今受師命,如瞽目复明。但真意之妙,素所未知,祈師再委曲詳言,弟子永遠供奉。”鐵冠 曰:“爾要知真意耶?須看雞之抱卵,貓之捕鼠,專心致志。念茲在茲。真意一現,恍惚杳冥,如云中之月,水中之魚,乍見乍不見,必也。如慕名未會面的一個朋 友,千里尋之,不得一見,恰在路上相逢,就要認親面目,原來是這個模樣。緊緊拉著,不肯放手。久之自然熟習,故曰鉛汞相投,自然凝合。古人謂之玄關一竅, 熟知即真,意之大定也。”鐵冠乃歌曰:
心地了了,性天明明。
陰陽妙合,复命歸根。
玄關意土,黃婆別名。
中央正位,自產胎嬰。
鐵冠歌罷,忽然香風陣陣,天花亂墜。俄兩天雷大震一聲,師弟二人俱向北而拜。自此,鐵冠以后絕口再不談道。
卻說朱天祿偶沾寒疾,召木蘭曰:“吾朱氏世代善良,崇儒重道,樂善好施。今汝又篤志修行,吾愿爾始終如一。汝弟年未及冠,汝當善教,使之有成。”更無多 囑,語畢而逝。木蘭盡禮守制,衣衾棺槨盡如古式,卜葬于木蘭山陰。未過一年,楊氏亦故,合葬于天祿墳右。木蘭率弟金蘭,居廬守墓。甫及半年,太宗并娘娘詔 旨至,木蘭就墓前舉香跪接。
皇詔云:
朕念公主文武兼优,逸才堪羡。今年北番來朝,尚念公主之德,臉灸人口。朕思卿甚切,公主作速來京,以慰朕望。
娘娘懿旨云:
寡君思公主忠孝勇節,堪為宮中女師傅。皇上視公主如子,公主未嘗視皇上如父。公主宜速補前愆,來京省過,以慰皇上及寡君之心。欽哉,毋違!
木蘭讀畢,頓首謝恩。連夜修起陳情表章,付天使回京。太宗見木蘭未至,心中不悅。只得開表看云:
臣儿木蘭,罪孽深重。不自天絕,禍延考妣。于月日變出倉猝。臣儿竊自思維,向因親老多病,改面北征,紀年而回,意承歡于膝下,以樂父母之余年。無如父之 形愈老,母之病轉篤。今也罔极之悲既興,風木之恨更切。思殉親于九地,用情恐傷太過,聊守制以三年。讀禮自愧未深,特室筑于場,盡寸心而撫幼弟。依靈致 奠,憶笑語而想音容。君父之召雖殷,臣儿之情難釋。俟成祥之日,詣闕謝恩。皇上宏仁若天,皇后博載若地,量情赦宥。
太宗看罷,稱羡不已。
再說飲天監李淳風,夜占乾象,見妖星居于紫薇垣中。次日上殿奏曰:“臣昨夜見妖星現紫薇垣中,請万歲盡除官中新進之妃。”太宗准奏,曰:“將宮中新進女子三百余人,盡行放出,只留才人武曌在內。”太宗又命李淳風當殿卜筮,太宗親自行禮,得天澤履第三爻。其辭曰:
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于大君。
李淳風奏曰:“乾,君德也,兌,少女也。少女鄰于君右。夫曰眇不可以共視,曰跛不可以共履,宜遠而不宜近之人也。若狎而玩之,是不可履而履焉。譬如虎 尾,必有咥人之凶。武人為于大君,將來弄權誤國,亂唐室天下,必武氏之女也。斯人現居宮中,大約面貌柔善,令人狎褻;心必陰惡,所謂庸違象恭者也。”太宗 听奏,默然回宮。次日,遷武才人出宮為尼,令他皈依佛教,參學性理,自然慈悲應物,方便處事,明善惡報應之說,俾作良善女子。不料武曌身雖為尼,卻与學士 張昌宗、許敬宗苟合,并未持戒茹素。
過了一年,太宗又召李淳風,問以妖星之事。淳風奏曰:“妖星雖离禁中,但其形未化。万歲宜修德以禳 之,切不可亂誅好人。”張昌宗恐又累及武曌,密奏曰:“武与伍字异而音同。鎮北侯伍登,手握重權,素有伍娘子之稱。近聞此人以交通突厥,有謀逆之意。万歲 何不殺此人以杜后禍?況且上天垂象以示万歲,宜乘其未動而先滅之,免生后禍。”太宗即下詔伍登來京,誣以謀逆之罪,斬之于市。下詔曰:“如有保留伍登者, 同逆擬罪。”是日,日色慘淡,大風亂吹,大臣疾首不敢言,國人共傷之。張昌宗奏曰:“謀逆之人,妻子同誅。”太宗點首,即差衛兵往雁門關,殺其全家。是 夜,太宗入宮,怏悒不樂。次日,命收伍登尸首,以禮葬之,封其墓曰:“鎮北侯伍登。”
再說諶于飛送了伍登起程,伍登以家事托之曰:“侄奉 天子召進京,修藩臣之節,大約三四月可回。衙中一應事務,求叔父料理。”于飛唯唯而應。過了半月,于飛入內衙,對夫人曰:“公子伍烈,今年流年不利,我欲 同他往五台山進香,以免災禍,大約數日可回。”夫人命軍士數十人,護從于飛而行。到了五台山,重与靖松、大杲、介庵談論,忽有雁門關中將軍,差人報曰: “主將被誅,夫人与全家被殺。求師爺保公子遠走勿回。”于飛即命從人散去,同公子伍烈民服而行。走回湖廣,藏于大悟山中。后來于飛以女妻之,生三子,曰 玉,曰瓊,曰玖,皆顯貴。此是后話不表。
再表木蘭聞伍登死于武氏之禍,傷感不已。聞于飛回,往見焉。問曰:“吾子受喪吾之托,北游數年, 可謂信矣。既見五台山諸君,學必有進焉,弟子愿受教。”于飛曰:“子何好學之甚也。吾聞心易于陳氏之子矣。《易》曰:近取諸身,乾為首,坤為腹,震為足, 民為手是也。若內取諸心,圣人能行之而不言,陳氏之子能言之而不能行,子庶几勉之。夫圣人剛師不屈,其德配乾;利万物而不息,其德配坎;靜而莫之能感,其 德配艮;動而万物各遂其生,其德配震;气安而舒,天下順之,其德配巽;虛而明不私照,其德配离;博厚配坤;滋万物而不姑息,其德配兌。放之則彌六合,卷之 則退藏于密,此圣人之易也。夫物芸芸,各歸复其根,象帝之先,此老氏之易也。寂然不動,無為無化,扰而不惊者,此釋氏之易也。有諸內者形諸外,孝則必忠, 故不欺,得乾之道也。慈則必讓,故不爭,得坎之道也。知恥者必廉,故不貪,得艮之道也。仁者必公,故不私,震之道也。弟者必和,故不怨,巽之道也。禮者必 明,故不疑,离之道也。信者必寬,故不憂,坤之道也。義者必斷,故不懼,兌之道也。”
木蘭曰:“君子不患不及,而患太過。敢問太過之极若 何?”于飛曰:“至孝近于儒,至忠近于愚,慈近于卑,讓近于侮,謙近于貧,恥近于退,仁近于過,恭近于勞,弟近于桑,和近于流,禮近于亂,明近于暗,信近 于執,寬近干扰,義近于殺,斷近于猛,此太過之极也。若极而又极,則其品愈下,奸惡不可胜道矣。不偏不倚,惟圣者能之。”
木蘭曰:“懼其 太過而抑之,當如之何?”于飛曰:“孝宜敬,忠宜淨,慈宜教,讓宜嚴,廉宜守,恥宜強,仁宜勇,恭宜辨,弟宜執,和宜介,禮宜節,明宜渾,信宜權,寬宜 理,義宜武,斷宜文。”木蘭曰:“圣人之道,一而已矣。若是乎,目之多欽?”于飛曰:“自理而言之,則曰一。一散而為万殊。自性而言之則曰虛,虛歸于夫 有。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夫圣人之心,靜若太虛,何意、固、必、我之有?以吾言之,即絕字、毋字亦著不上。”木蘭曰:“弟子聞之:至忠不容于 國,至孝不容于家,清士不容于野,達人不容于世。吾是以憂之,吾子將何以教吾焉?”于飛曰:“惟忠也而后不容于國,孝也而后不容于家,清也而后不容于野, 達也而后不容于世。吾是以樂吾之樂焉,吾將何以教子焉?”木蘭再拜而退,再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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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木蘭三上陳情表 太宗建廟旌賢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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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太宗自殺伍登之后,頗生退悔,遂疏斥張昌宗,不許在軍机所行走。忽一夜夢一大鸚鵡,自天而下,日月對照。鸚鵡集于李樹上,將李樹花葉盡行披落。太宗 召許敬宗,以夢告之。敬宗曰:“鸚鵡自天而下,又日月對照,披落李樹花枝,將來亂唐室天下,定是武昭公主木蘭也。李淳風言此女居于王宮,隱隱指出木蘭是陛 下受重之人,天机不可泄露。且卦辭云:眇能視,跛能覆,覆虎尾。曰眇,曰跛,是其外体不全,而能視能履,非真眇真跛可比。今若履虎尾而不懼,必有咥人之 凶,將來為禍于子孫,窺竅神器,武人為于大君也。木蘭女扮男妝,出征十二年,立十二功勞,非武人而誰哉?豈不知小不忍則亂大謀,陛下奈何學婦人之仁,而不 究當前之禍?今元勳俱已老邁,后進之士志气清明,上下歸心,有如木蘭者乎!”太宗曰:“無有也。”“料敵制胜,協和眾心,戰則必克,有如木蘭者乎?”太宗 曰:“無有也。”“涉獵三教經書、歷代政治,默識心通,有如木蘭者乎?”太宗曰:“無有也。”敬宗不复語,太宗曰:“朕非不忌武昭公主,但愛之親若骨肉, 惡之視若仇(隹七隹),恐非仁者所為。前日誤殺伍登,文武大臣疾首寒心,朕非不知,豈可無罪而又殺木蘭?”敬宗曰:“天有妖象,民有語言,武昭公主亂唐室 天下,臣為万歲后代計耳。万歲恐臣民譏議,諛以美言,召至中途,毒殺之可也。令使臣詐稱中風而死,夫誰得而知之?如木蘭再不奉詔,加以抗旨之罪,命節度使 尉遲寶林囚之來京。中途絕其飲食,說他懼罪而死,眾口塞矣。”太宗大喜,命張昌宗召木蘭。昌宗受了密旨,竟往湖廣西陵而來不表。
再說李靖屢屢告老致仕,太宗留之不住,回山修道而去。尉遲恭辭回田庄,壽享八十五歲,無疾而終。皆因太宗庇護才人武曌,屈殺伍登之故。
再說張昌宗奉旨來至西陵,木蘭排香接詔跪。旨云:
朕与后春秋鼎盛,后每念卿有公主之名,未見公主之面,即皇宮幼女等,皆傾心慕悅。公主守制,料已三年,詔書到日,易服成祥,隨使臣來京,慎勿抗命。
木蘭讀罷,張昌宗施禮而言曰:“万歲視公主如親骨肉,公主宜早作速進京,以慰圣意。”木蘭曰:“前日爾逢君之惡,屈殺鎮北侯,天下人人共怨,今欲誑我進 京,在中途絕我性命。若不念爾受天子之命,斬爾佞臣,以泄伍登之憤。”嚇得張昌宗不敢做聲。木蘭說罷,即入內室,連夜修起陳情表文,次日出來,喝曰:“張 昌宗何在?”張昌宗連忙跪下:“啟公主,奴才在這里。”木蘭曰:“我這陳情表文,你繼之回朝,代我朝見圣上,道臣儿不肯進京,恐明彰君過。”木蘭即望闕而 拜曰:“父兮母兮,生我鞠我。乳哺劬勞,曷其有极。為今之故,盡了性命,身死心安,毋遺君患。竊竊孤忠,天人共鑒。”木蘭道罷,解衣露胸,手執寶劍,將胸 骨破開,用手扯出心來,叫聲:“張昌宗,看我赤心如日,豈肯行叛義之事?”嚇得張昌宗叩頭不止。須臾鮮血進盡,木蘭气絕。金蘭欲殺昌宗,鐵冠止住曰:妣Y 殺朝廷使臣,有傷木蘭之忠。”執劍將木蘭心割下來,盛入盒內,令張昌宗怀之進京。昌宗眾人鼠竄而逃。花阿珍見木蘭既死,附尸慟哭欲絕,回入房中,自縊而 亡。鐵冠道人同諶于飛葬木蘭、阿珍于木蘭山麓,二人就木蘭山左白云洞中,煉性不出,不知所為。
一日,諶于飛割雞卵款客。見青包黃外,黃外 青中,黃中另有一光明小竅,奮然流涕。謂鐵冠道人曰:“惜乎!木蘭一死,吾道其窮矣乎?人但知雞卵之形,可以象天地,而不知卵形如太极,其象在天地之先, 混沌未開之時,中有金光,如卵之黃也。黃中小竅光明,如太极之根。漸而青气充足,其殼始堅。由卵而生雞心、肝、脾、肺、腎、与人相同,始為后天卦象。”于 是二人相与作《道心說》。其文既成,思楊琰(廷臣之子)出仕武崗,為人重厚簡默,堪為載道之器,遣人以文遺之。楊琰得書,焚香跪誦。其略云: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危微之辨,精一執中。謂遏欲可以革人心,善矣,而猶有未善也;謂誠意可以見道心,至矣,而猶有未至也。蓋人心動于外,憑乎血肉之 心;道心靜于內,生乎自然之心。以在內自然之心,制在外血肉之心,則人心不待克而自克,道心不期明而自明矣。昔者顏子欲學圣人,始于人心上用功,則曰:仰 之彌高,鑽之彌時,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及夫子誘之,歸于道心,則曰:“如有所立卓爾,而向之彌高彌堅,在前在后者,恍然自失矣。老氏曰:以心觀心,心外 無道,琢磨人心之語也;以道觀道,道外無心,安養道心之語也。不然,佛者曰:“外想不入,內想不出,非人心、道心之切要歟?蓋心体本一也,而其用則有二 焉。一之于內,而不二乎其外,道心得矣。二乎其外,忘乎其內,人心作矣。所以圣人畫卦,离南坎北,震東兌西,而八卦之中,不著一筆。蓋道心与太虛同体,無 可著筆之處。故云:未畫時先有易,須知無象是先天,豈淺鮮哉!庄子喻道心為何有之鄉,故其言曰:嗜欲深者天机淺,爾其游心于淡,含气于漠,順物自然,而毋 容自私焉。庄子可謂知道之用也。惜乎以清虛為道源,以仁義為附贅,而不知仁即道心之体,虛即道心之用,未有仁而心猶有不虛者也,未有虛而心猶有不仁者也。 惜乎庄子有圣人之智,而無圣人之才也。
楊琰看罷,再拜而起,日誦不休。晚有所得,于是鐫之于石,置之南岳山中,以昭后世,永垂不朽。
再說張昌宗行至六七里到了驛旅河,將盒儿打開,取心向水中漂洗。心中之血,滴出如絲,順水流百余丈不斷(今木蘭山有洗血河,山右有木蘭潭)。張昌宗每日 早晚,對盒焚香再拜,方上馬而行。到了長安,捧表獻盒于天子。將木蘭之事,細細奏明。太宗聞奏,發立汗下。啟表細觀,內云:
臣儿木蘭,聞至孝之子,不忍忤親之心,宁敢犯其色乎?至忠之臣,不忍視君之過,宁敢長其惡乎?然至孝而見疑,申生受驪姬之謗;至忠而獲罪,周公歌鴟鴞之 詩。說者謂天實為之,以成二子之忠孝,臣竊以為不然。蓋申生之罪,可以死可以不死,周公之謗,可以辨可以不辨。邇者鎮北侯伍登叛義儀誅,使伍登而果有是心 也,肆其尸于市可也,奈何陛下旋殺之而封之?豈惡其生而愛其死歟?使伍登而無是心也,陛下雖榮其墓宅,未足以慰伍登之魂焉。臣則曰天實為之,以報伍登之隱 微。蓋伍登有可殺之理,而無可殺之罪;陛下有殺伍登之權,而無殺伍登之實案也。孟子曰:善戰者服上刑。是善殺人者,人終殺之。然則伍登之死也,理有當然, 事有必至者也。臣儿不幸亦善戰,故臣之死,亦必如伍登之死也。嗟乎,伍登見疑于君上,在己已為非忠,复彰君之過失,于理尤為非順。臣拊心自憶:向也服干戈 而履异域,女道既已有乖;今也詣闕廷而受极刑,閨范殊為不雅。不若向赤日而矢赤心,傍親塋而守親訓。方寸之物,對君上可以無慚;七尺之軀,依父母猶能無 愧。昔日之爵祿可辭,今朝之白刃可蹈。陛下念臣立心忠孝,不能成忠孝之令名;盡性天道,不能獲天道之蔭庇;持身事父,不能全父母之遺形。天實為之。莫之致 而至,命也,臣死复何恨!
太宗看武昭公主所奏,言言天理,字字良心,真性相感,自然淚下,哀痛不已。再將盒儿揭開,金光射目,一 顆舍利子,赤若丹砂,光似明珠。即命杜如晦、王珪持原盒繼回西陵合葬,謚武昭公主為貞德公主,題其坊曰:“忠孝勇烈”。又命崇其墓,須高百尺,周五百步。 又詔地方官春秋隆以祭曲,封其弟金蘭襲受侯爵。后來武則天在位,錄封太宗所殺伍氏之后,差人掘李淳風之墓,不見其尸。榮封木蘭朱氏之后,又賜號昭烈后,又 賜金書。對聯云:
人夸烈女心如石,我愛將軍勇過男。
后來公主在木蘭山,屢屢顯圣,不可具述,至今香火不絕。后人有詩歎曰:
至孝由天性,知微勇即生。
當時傳盛事,后代仰忠貞。
望月形初見,三秋气共清。
山与人俱永,亙古挹芳名。
又有詩贊曰:
木蘭聳翠兩峰青,降落真靈作女型。
竭力致身期盡性,閨中明德有余馨。
卻說界牌關總兵朱明,聞木蘭身死,解印回家,披孝守墓,三年不倦。一夕,夢花阿珍叫曰:“公主至矣。”朱明跪拜曰:“將軍近日無恙否?”公主答曰:“吾已奏明上帝,保爾為值殿功曹,當与我同游上界。”次日,朱明告知妻子尹氏,無疾而終。
再說楊琰聞木蘭已死,喪吾諸人亦皆去世,惟諶于飛、鐵冠道人尚在。恐大道無傳,即致仕回家,到白云洞中,謁見二公。于飛迎而謂曰:“子何來遲?”琰曰: “侄儿貪取仕進,塵心不淨,讀二位叔父所忖道心之文,思往事如夢境,特回家听講,祈二位叔父不吝斯道,以省侄儿之愚昧。”于飛曰:“子有疑則問,以共相啟 發耳。”琰問曰:“据叔父所云,一心分為二用,但不知人心、道心必如何,才分清界限?”于飛曰:“子靜坐思之,覺一派妄念,千頭万緒,總在心面上滾來滾 去,這就名為欲界。爾于此時,任他紛紛亂亂,一心守住主人,久而久之,覺妄念滅盡,心內如如在在,又覺此心非心,竟是一個光明境界。于光明界內,又覺有一 個主宰,不動不搖。古人云:外無私欲,內合天理,允執厥中者,此也。又云:恍兮惚兮,其中有真。象帝之先,亦指此也。但此時雖云自見道心,切不可自謂有 得,著一毫意念在內。若有意念,即為著了實相。古人云:外著實相,內心即亂;內著實相,真性不空。不空則真性不靈,真切實語也。”琰曰:“儒者之用心以 誠,道家之用心以虛。誠則有主,虛則不窒,敢問二教同异之間,相去若何?”于飛曰:“圣人恐人用誠字太過,則近于固執,故繼以明字;太上恐人用虛字太過, 則無實際工夫,故繼之以一字,其間并無同异之處。”琰又問曰:“道家云降龍伏虎,有是事乎?”于飛曰:“心靈如龍,念猛如虎,心靜則龍降,念止則虎伏。” 琰曰:“如何分先天、后天?”于飛曰:“心靜念止是先天,心動念馳是后天。”琰曰:“佛家言性全是談空,不知其中亦有實際工夫否?”鐵冠道人曰:“大悟山 焦周和尚得喪吾心法,賢侄何不去問于彼?”
楊琰即回家備禮,向大悟而來。焦周聞之,迎入方丈相見。禮畢,琰見焦周座間置《論語》一部,琰 笑曰:“和尚念儒書何用?”周曰:“悟禪。”琰曰:“在何句上悟?”周曰:“在毋意、毋固、毋必、毋我上悟。”琰曰:“忍無而不無,若何?”周曰:“有若 無。”琰曰:“若不有而有?”周曰:“空空如也。”琰拜曰:“吾師真不愧為喪吾徒弟。”是夜二人同榻而臥,次日五鼓,眾和尚來撞鐘擂鼓,焚香課誦。焦周起 來,亦向經堂禮佛稱揚。楊琰心中想道:不知焦周亦誦何經?急忙起來,輕步至焦周背后一看,卻念的是《中庸》。琰問曰:“子念《中庸》何為?”周曰:“悟 禪。”琰曰:“從何句起?”周曰:“天命之謂性起。”琰曰:“從何句終?”周曰:“無聲無臭至矣。”琰曰:“《中庸》實際在何句?”周曰:“所以行之者, 一也。”楊琰深為拜服曰:“吾欲延師于家,接諶于飛、張良貞同至合下,盤桓論道若何?”周曰:“吾亦欲會二公久矣。”遂欣然下山,四人相見,依長晚序坐, 談心數日。有時念及木蘭、喪吾諸人,未免有一番傷感。
一日,琰問曰:“學道人以何字為先?”鐵冠曰:“以我字為先。”琰曰:“我字左右皆 戈,人心怀我字,則滿腔皆是私念。又輕人自恃,正人君子不來親附。若操戈而立,戕人自戕,不足有為。人能克除我字,則心公而直,公則不私,直則不屈,仁道 近焉。叔父云以我字為先,是此意也。”鐵冠曰:“此性學之論我字也。凡有命學,在性中立命,也要在我字推求出來,方是大學問。”楊琰靜居七日,參悟不出, 出見鐵冠、于飛、焦周三人,同觀太极圖。楊琰大悟,向三人叩拜曰:“弟子聞命矣。我字中間一橫象太极,二縱象兩儀,四八象四象。仔細玩之,五行八卦皆備, 斯其為我乎?”鐵冠喜躍曰:“如是如是。”諶于飛乃擊桌而歌曰:
天地三才互相依,一身万法皆為備。
身中有個太极圈,圈中一點是性命。
總于心內自修持,千言万語說不盡。
涵養不睹不聞時,動靜關中心常定。
鐵冠道人乃歌曰:
不無不有正當中,潛修真性似潛龍。
養就明珠飛騰日,風云雷雨贊化工。
贊化工能顯神通,接引眾生出牢籠。
但教心地常清靜,三乘妙法此為宗。
焦周和尚乃歌曰:
文佛心印偈三千,妙法無為亦無言。
性空何用持戒定,戒定只緣要心堅。
能于諸相不留心,更向何處問真詮。
真詮一句為君說,念頭止盡是先天。
楊琰乃歌曰:
性天心地兩無分,一体同參見月明。
月明只為光能照,靜里乾坤別有春。
對鏡不迷為煉性,煉性常如活死人。
此法空中有實相,黍珠一點是元神。
四人歌罷,彼此相賞,以后詩詞,難于盡錄。后來于飛八十四歲乃終,鐵冠道人九十六歲而終,焦周一百二十歲而終,楊琰八十二歲而亡。人稱“西陵四老”。本 朝康熙年間,大悟山又出一僧,名沖元和尚。明心見性,說法度人。先示歸期,端坐而化,葬于素山寺后。木蘭山出一計道人,能知過去未來,白日飛升。二公皆与 四川巡撫姚公為密友。往來詩詞,不必細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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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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淙生平敬慕協天圣帝,若天地、父母之無日不在心目間。凡遇靈跡,片語單詞,珍若拱璧。茲得新降馬祖所演《木蘭奇女傳》,并蒙賜詩寄示,因得与于是書校刊 之役。世但傳木蘭代父從征一節,未能晰其顛末。歷今千余年,非馬祖文奎之筆,其孰能知之,而孰能傳之?傳則曷為例?以傳奇俗說,不嫌于褻其体乎?曰:此馬 祖救世之苦心也。世人迷真逐妄,与談經訓典籍,輒欠伸視,日早暮不能耐,或更無從得書,与不能通其詞句,則教澤有遺憾焉。茲導以傳奇俗說,而實以忠孝勇 烈。如木蘭將軍之奇人奇事,相与街談巷說,皆令惊心動魄,而激發其志气。有感喟欷欷,而相繼以泣者。其為書探原天人性命之理,剖示鬼神幽冥之故,貫通三教 玄微之旨,旁及術數修煉家言、外道妖邪之術,總顯出一忠孝勇烈之奇事,以引人于道。蓋其用意至深遠矣!
伏惟圣帝忠義參天,為千古第一奇 人。陳承祚《三國志》,只傳其略,后得王實甫《三國演義》,補葺封金秉燭等,讀者勃勃有生气。頑廉懦立之效,捷于風草。世儒漫以不見正史為毀,史家剪裁以 示体要,勢難備載,見聞亦不無闕略。若但据正史,揮斥一切,書之得存焉者寡矣!人之不幸而泯沒者多矣,豈可訓乎?予久欲著論駁正而未果,心怦怦不能釋。若 乃如木蘭將軍之奇人奇事以成奇節,今得星官之靈,著為奇書。又得忠義參天之第一奇人,以為之序,龍与稗官野史不同。則是書誠足以信今傳后。而木蘭將軍忠孝 勇烈之气,千載如生。非獨為閨閣之英奇,實足以愧須眉而作其振奮也已。是為跋。
大清道光七年小陽月上浣之吉淦川周匯淙敬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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