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15日 星期日

[詩詞]虞美人 - 李煜

以下詩詞介紹是轉貼自(原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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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秋月何時了,
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
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
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2010年5月29日 星期六

[小說]西遊記 作者:吳承恩 第013回

西遊記
第十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雙叉嶺伯欽留僧
作者:吳承恩



詩曰:
大有唐王降敕封,欽差玄奘問禪宗。
堅心磨琢尋龍穴,著意修持上鷲峰。
邊界遠遊多少國,雲山前度萬千重。
自今別駕投西去,秉教迦持悟大空。
卻說三藏自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蒙唐王與多官送出長安關外。一二日馬不停蹄,早至法門寺。本寺住持上房長老,帶領眾僧有五百餘人,兩邊羅列,接至裡面,相見獻茶。茶罷進齋,齋後不覺天晚。正是那:
影動星河近,月明無點塵。
雁聲鳴遠漢,砧韻響西鄰。
歸鳥棲枯樹,禪僧講梵音。
蒲團一榻上,坐到夜將分。
眾僧們燈下議論佛門定旨,上西天取經的原由:有的說水遠山高,有的說路多虎豹;有的說峻嶺陡崖難度,有的說毒魔惡怪難降。三藏箝口不言,但以手指自心,點頭幾度。眾僧們莫解其意,合掌請問道:「法師指心點頭者,何也?」三藏答曰:「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我弟子曾在化生寺對佛說下洪誓大願,不由我不盡此心。這一去,定要到西天,見佛求經,使我們法輪回轉,願聖主皇圖永固。」眾僧聞得此言,人人稱羨,個個宣揚,都叫一聲:「忠心赤膽大闡法師!」誇讚不盡,請師入榻安寐。
早又是竹敲殘月落,雞唱曉雲生。那眾僧起來,收拾茶水、早齋。玄奘遂穿了袈裟,上正殿,佛前禮拜道:「弟子陳玄奘,前往西天取經,但肉眼愚迷,不識活佛真形。今願立誓:路中逢廟燒香,遇佛拜佛,遇塔掃塔。但願我佛慈悲,早現丈六金身,賜真經,留傳東土。」祝罷,回方丈進齋。齋畢,那二從者整頓了鞍馬,促趲行程。三藏出了山門,辭別眾僧。眾僧不忍分別,直送有十里之遙,噙淚而返。三藏遂直西前進。正是那季秋天氣,但見:
數村木落蘆花碎,幾樹楓楊紅葉墜。路途煙雨故人稀,黃菊麗,山骨細,水寒荷破人憔悴。白蘋紅蓼霜天雪,落霞孤鶩長空墜。依稀黯淡野雲飛,玄鳥去,賓鴻至,嘹嘹嚦嚦聲宵碎。
師徒們行了數日,到了鞏州城,早有鞏州合屬官吏人等迎接入城中。安歇一夜,次早出城前去。一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兩三日,又至河州衛。此乃是大唐的山河邊界。早有鎮邊的總兵與本處僧道,聞得是欽差御弟法師上西方見佛,無不恭敬。接至裡面供給了,著僧綱請往福原寺安歇。本寺僧人,一一參見,安排晚齋。齋畢,吩咐二從者飽喂馬匹,天不明就行。
及雞方鳴,隨喚從者,卻又驚動寺僧,整治茶湯齋供。齋罷,出離邊界。這長老心忙,太起早了。原來此時秋深時節,雞鳴得早,只好有四更天氣。一行三人,連馬四口,迎著清霜,看著明月,行有數十里遠近,見一山嶺,只得撥草尋路,說不盡崎嶇難走,又恐怕錯了路徑。正疑思之間,忽然失足,三人連馬都跌落坑坎之中。三藏心慌,從者膽戰。卻才悚懼,又聞得裡面哮吼高呼,叫:「拿將來!拿將來!」只見狂風滾滾,擁出五六十個妖邪,將三藏、從者揪了上去。這法師戰戰兢兢的偷眼觀看,上面坐的那魔王十分兇惡。真個是:
雄威身凜凜,猛氣貌堂堂。電目飛光艷,雷聲振四方。鋸牙舒口外,鑿齒露腮旁。錦繡圍身體,文斑裹脊梁。鋼鬍稀見肉,鉤爪利如霜。東海黃公懼,南山白額王。
諕得個三藏魂飛魄散,二從者骨軟筋麻。魔王喝令綁了。眾妖一齊將三人用繩索綁縛。正要安排吞食,只聽得外面喧嘩,有人來報:「熊山君與特處士二位來也。」三藏聞言,擡頭觀看,前走的是一條黑漢。你道他是怎生模樣:
雄豪多膽量,輕健夯身軀。
涉水惟兇力,跑林逞怒威。
向來符吉夢,今獨露英姿。
綠樹能攀折,知寒善諭時。
准靈惟顯處,故此號山君。
又見那後邊來的是一條胖漢。你道怎生模樣:
嵯峨雙角冠,端肅聳肩背。
性服青衣穩,蹄步多遲滯。
宗名父作牯,原號母稱牸。
能為田者功,因名特處士。
這兩個搖搖擺擺,走入裡面,慌得那魔王奔出迎接。熊山君道:「寅將軍一向得意,可賀,可賀。」特處士道:「寅將軍丰姿勝常,真可喜,真可喜。」魔王道:「二公連日如何?」山君道:「惟守素耳。」處士道:「惟隨時耳。」三個敘罷,各坐談笑。
只見那從者綁得痛切悲啼。那黑漢道:「此三者何來?」魔王道:「自送上門來者。」處士笑云:「可能待客否?」魔王道:「奉承,奉承。」山君道:「不可盡用,食其二,留其一可也。」魔王領諾,即呼左右,將二從者剖腹剜心,剁碎其屍:將首級與心肝奉獻二客,將四肢自食,其餘骨肉分給各妖。只聽得嘓啅之聲,真似虎啖羊羔,霎時食盡。把一個長老幾乎諕死。這才是初出長安第一場苦難。
正愴慌之間,漸漸的東方發白。那二怪至天曉方散,俱道:「今日厚擾,容日竭誠奉酬。」方一擁而退。
不一時,紅日高昇,三藏昏昏沉沉,也辨不得東西南北。正在那不得命處,忽然見一老叟,手持拄杖而來。走上前,用手一拂,繩索皆斷。對面吹了一口氣,三藏方甦,跪拜於地道:「多謝老公公,搭救貧僧性命。」老叟答禮道:「你起來。你可曾疏失了甚麼東西?」三藏道:「貧僧的從人已是被怪食了。只不知行李、馬匹在於何處?」老叟用杖指道:「那廂不是一匹馬、兩個包袱?」三藏回頭看時,果是他的物件,並不曾失落,心才略放下些。問老叟曰:「老公公,此處是甚所在?公公何由在此?」老叟道:「此是雙叉嶺,乃虎狼巢穴處。你為何墮此?」三藏道:「貧僧雞鳴時,出河州衛界,不料起得早了,冒霜撥露,忽失落此地。見一魔王,兇頑太甚,將貧僧與二從者綁了。又見一條黑漢,稱是熊山君;一條胖漢,稱是特處士:走進來,稱那魔王是寅將軍。他三個把我二從者吃了,天光才散。不想我是那裡有這大緣大分,感得老公公來此救我?」老叟道:「處士者,是個野牛精;山君者,是個熊羆精;寅將軍者,是個老虎精。左右妖邪,盡都是山精樹鬼、怪獸蒼狼。只因你的本性元明,所以吃不得你。你跟我來,引你上路。」
三藏不勝感激,將包袱捎在馬上,牽著韁繩,相隨老叟徑出了坑坎之中,走上大路。卻將馬拴在道旁草頭上,轉身拜謝那公公,那公公遂化作一陣清風,跨一隻硃頂白鶴,騰空而去。只見風飄飄遺下一張簡帖,書上四句頌子。頌子云:
吾乃西天太白星,特來搭救汝生靈。
前行自有神徒助,莫為艱難報怨經。
三藏看了,對天禮拜道:「多謝金星,度脫此難。」拜畢,牽了馬匹,獨自個孤孤悽悽,往前苦進。這嶺上,真個是:
寒颯颯雨林風,響潺潺澗下水。香馥馥野花開,密叢叢亂石磊。鬧嚷嚷鹿與猿,一隊隊獐和麂。喧雜雜鳥聲多,靜悄悄人事靡。那長老,戰兢兢心不寧;這馬兒,力怯怯蹄難舉。
三藏捨身拚命,上了那峻嶺之間。行經半日,更不見個人煙村舍。一則腹中饑了,二則路又不平。正在危急之際,只見前面有兩隻猛虎咆哮,後邊有幾條長蛇盤繞。左有毒蟲,右有怪獸。三藏孤身無策,只得放下身心,聽天所命。又無奈那馬腰軟蹄彎,即便跪下,伏倒在地,打又打不起,牽又牽不動。苦得個法師襯身無地,真個有萬分悽楚,已自分必死,莫可奈何。
卻說他雖有災迍,卻有救應。正在那不得命處,忽然見毒蟲奔走,妖獸飛逃,猛虎潛蹤,長蛇隱跡。三藏擡頭看時,只見一人,手執鋼叉,腰懸弓箭,自那山坡前轉出,果然是一條好漢。你看他:
頭上戴一頂艾葉花斑豹皮帽,身上穿一領羊絨織錦叵羅衣,腰間束一條獅蠻帶,腳下屣一對麂皮靴。環眼圓睛如弔客,圈鬚亂擾似河奎。懸一囊毒藥弓矢,拿一桿點鋼大叉。雷聲震破山蟲膽,勇猛驚殘野雉魂。
三藏見他來得漸近,跪在路傍,合掌高叫道:「大王救命!大王救命!」那條漢到邊前,放下鋼叉,用手攙起道:「長老休怕。我不是歹人,我是這山中的獵戶,姓劉名伯欽,綽號鎮山太保。我才自來,要尋兩隻山蟲食用。不期遇著你,多有衝撞。」三藏道:「貧僧是大唐駕下欽差,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和尚。適間來到此處,遇著些狼虎蛇蟲,四邊圍繞,不能前進。忽見太保來,眾獸皆走,救了貧僧性命,多謝,多謝。」伯欽道:「我在這裡住人,專倚打些狼虎為生,捉些蛇蟲過活,故此眾獸怕我走了。你既是唐朝來的,與我都是鄉里。此間還是大唐的地界,我也是唐朝的百姓,我和你同食皇王的水土,誠然是一國之人。你休怕,跟我來,到我舍下歇馬,明朝我送你上路。」三藏聞言,滿心歡喜,謝了伯欽,牽馬隨行。
過了山坡,又聽得呼呼風響。伯欽道:「長老休走,坐在此間。風響處,是個山貓來了,等我拿他家去管待你。」三藏見說,又膽戰心驚,不敢舉步。那太保執了鋼叉,拽開步,迎將上去。只見一隻斑斕虎,對面撞見,他看見伯欽,急回頭就走。這太保霹靂一聲,咄道:「那業畜那裡走!」那虎見趕得急,轉身掄爪撲來。這太保三股叉舉手迎敵。諕得個三藏軟癱在草地。這和尚自出娘肚皮,那曾見這樣凶險的勾當。太保與那虎在那山坡下,人虎相持,果是一場好鬥。但見:
怒氣紛紛,狂風滾滾。怒氣紛紛,太保沖冠多膂力;狂風滾滾,斑彪逞勢噴紅塵。那一個張牙舞爪,這一個轉步回身。三股叉擎天幌日,千花尾擾霧雲飛。這一個當胸亂刺,那一個劈面來吞。閃過的再生人道,撞著的定見閻君。只聽得那斑彪哮吼,太保聲狠。斑彪哮吼,振裂山川驚鳥獸;太保聲狠,喝開天府現星辰。那一個金睛怒出,這一個壯膽生嗔。可愛鎮山劉太保,堪誇據地獸之君。人虎貪生爭勝負,些兒有慢喪三魂。
他兩個鬥了有一個時辰,只見那虎爪慢腰鬆,被太保舉叉平胸刺倒。可憐啊,鋼叉尖穿透心肝,霎時間血流滿地。揪著耳朵,拖上路來。好男子,氣不連喘,面不改色,對三藏道:「造化,造化。這隻山貓,夠長老食用一日。」三藏誇讚不盡道:「太保真山神也!」伯欽道:「有何本事,敢勞過獎?這個是長老的洪福。去來,趕早兒剝了皮,煮些肉,管待你也。」
他一隻手執著叉,一隻手拖著虎,在前引路。三藏牽著馬,隨後而行。迤𨓦行過山坡,忽見一座山莊。那門前真個是:
參天古樹,漫路荒籐。萬壑風塵冷,千崖氣象奇。一徑野花香襲體,數竿幽竹綠依依。草門樓,籬笆院,堪描堪畫;石板橋,白土壁,真樂真稀。秋容蕭索,爽氣孤高。道傍黃葉落,嶺上白雲飄。疏林內山禽聒聒,莊門外細犬嘹嘹。
伯欽到了門首,將死虎擲下,叫:「小的們何在?」只見走出三四個家僮,都是怪形惡相之類,上前拖拖拉拉,把隻虎扛將進去。伯欽吩咐教趕早剝了皮,安排將來待客。復回頭迎接三藏進內,彼此相見,三藏又拜謝伯欽厚恩憐憫救命。伯欽道:「同鄉之人,何勞致謝。」坐定茶罷,有一老嫗領著一個媳婦,對三藏進禮。伯欽道:「此是家母、小妻。」三藏道:「請令堂上坐,貧僧奉拜。」老嫗道:「長老遠客,各請自珍,不勞拜罷。」伯欽道:「母親啊,他是唐王駕下,差往西天見佛求經者。適間在嶺頭上遇著孩兒,孩兒念一國之人,請他來家歇馬,明日送他上路。」老嫗聞言,十分懽喜道:「好,好,好。就是請他,不得這般恰好。明日你父親週忌,就浼長老做些好事,念卷經文,到後日送他去罷。」這劉伯欽雖是一個殺虎手,鎮山的太保,他卻有些孝順之心。聞得母言,就要安排香紙,留住三藏。
說話間,不覺的天色將晚。小的們排開桌凳,拿幾盤爛熟虎肉,熱騰騰的放在上面。伯欽請三藏權用,再另辦飯。三藏合掌當胸道:「善哉!貧僧不瞞太保說,自出娘胎,就做和尚,更不曉得吃葷。」伯欽聞得此說,沉吟了半晌道:「長老,寒家歷代以來,不曉得吃素。就是有些竹筍,採些木耳,尋些乾菜,做些豆腐,也都是獐鹿虎豹的油煎,卻無甚素處。有兩眼鍋灶,也都是油膩透了。這等奈何?反是我請長老的不是。」三藏道:「太保不必多心,請自受用。我貧僧就是三五日不吃飯,也可忍餓,只是不敢破了齋戒。」伯欽道:「倘或餓死,卻如之何?」三藏道:「感得太保天恩,搭救出虎狼叢裡,就是餓死,也強如喂虎。」
伯欽的母親聞說,叫道:「孩兒不要與長老閑講,我自有素物,可以管待。」伯欽道:「素物何來?」母親道:「你莫管我,我自有素的。」叫媳婦將小鍋取下,著火燒了油膩,刷了又刷,洗了又洗,卻仍安在灶上。先燒半鍋滾水,別用。卻又將些山地榆葉子,著水煎作茶湯。然後將些黃粱粟米,煮起飯來。又把些乾菜煮熟。盛了兩碗,拿出來鋪在桌上。老母對著三藏道:「長老請齋。這是老身與兒婦,親自動手整理的些極潔極淨的茶飯。」三藏下來謝了,方才上坐。
那伯欽另設一處,鋪排些沒鹽沒醬的老虎肉、香獐肉、蟒蛇肉、狐狸肉、兔肉,點剁鹿肉乾巴,滿盤滿碗的陪著三藏吃齋。方坐下,心欲舉箸,只見三藏合掌誦經,諕得個伯欽不敢動箸,急起身立在旁邊。三藏念不數句,卻教請齋。伯欽道:「你是個念短頭經的和尚?」三藏道:「此非是經,乃是一卷揭齋之咒。」伯欽道:「你們出家人,偏有許多計較,吃飯便也念誦念誦。」
吃了齋飯,收了盤碗,漸漸天晚。伯欽引著三藏出中宅,到後邊走走。穿過夾道,有一座草亭。推開門,入到裡面。只見那四壁上掛幾張強弓硬弩,插幾壺箭;過梁上搭兩塊血腥的虎皮;牆根頭插著許多槍刀叉棒;正中間設兩張坐器。伯欽請三藏坐坐。三藏見這般兇險腌臢,不敢久坐,遂出了草亭。又往後再行,是一座大園子,卻看不盡那叢叢菊蕊堆黃,樹樹楓楊掛赤。又見呼的一聲,跑出十來隻肥鹿,一大陣黃獐,見了人,呢呢痴痴,更不恐懼。三藏道:「這獐鹿想是太保養家了的?」伯欽道:「似你那長安城中人家,有錢的集財寶,有莊的集聚稻糧。我們這打獵的,只得聚養些野獸,備天陰耳。」他兩個說話閑行,不覺黃昏,復轉前宅安歇。
次早,那合家老小都起來,就整素齋,管待長老,請開啟念經。這長老淨了手,同太保家堂前拈了香,拜了家堂。三藏方敲響木魚,先念了淨口業的真言,又念了淨身心的神咒,然後開《度亡經》一卷。誦畢,伯欽又請寫薦亡疏一道,再開念《金剛經》、《觀音經》。一一朗音高誦。誦畢,吃了午齋,又念《法華經》、《彌陀經》,各誦幾卷,又念一卷《孔雀經》,及談苾蒭洗業的故事,早又天晚。獻過了種種香火,化了眾神紙馬,燒了薦亡文疏。佛事已畢,又各安寢。
卻說那伯欽的父親之靈,超薦得脫沉淪,鬼魂兒早來到自家宅內,托一夢與合宅長幼道:「我在陰司裡苦難難脫,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聖僧念了經卷,消了我的罪業,閻王差人送我上中華富地,長者人家托生去了。你們可好生謝送長老,不要怠慢,不要怠慢。我去也。」這才是:萬法莊嚴端有意,薦亡離苦出沉淪。那合家兒夢醒,又早太陽東上。伯欽的娘子道:「太保,我今夜夢見公公來家,說他在陰司苦難難脫,日久不得超生。今幸得聖僧念了經卷,消了他的罪業,閻王差人送他上中華富地,長者人家托生去,教我們好生謝那長老,不得怠慢他。說罷,徑出門,徉徜去了。我們叫他不應,留他不住。醒來卻是一夢。」伯欽道:「我也是那等一夢,與你一般。我們起去對母親說去。」他兩口子正欲去說,只見老母叫道:「伯欽孩兒,你來,我與你說話。」二人至前,老母坐在床上道:「兒啊,我今夜得了個喜夢,夢見你父親來家,說多虧了長老超度,已消了罪業,上中華富地,長者家去托生。」夫妻們俱呵呵大笑道:「我與媳婦皆有此夢,正來告稟,不期母親呼喚,也是此夢。」遂叫一家大小起來,安排謝意,替他收拾馬匹,都至前拜謝道:「多謝長老超薦我亡父脫難超生,報答不盡。」三藏道:「貧僧有何能處,敢勞致謝?」
伯欽把三口兒的夢話對三藏陳訴一遍,三藏也喜。早供給了素齋,又具白銀一兩為謝。三藏分文不受。一家兒又懇懇拜央,三藏畢竟分文未受。但道:「是你肯發慈悲送我一程,足感至愛。」伯欽與母妻無奈,急做了些粗麵燒餅乾糧,叫伯欽遠送。三藏歡喜收納。太保領了母命,又喚兩三個家僮,各帶捕獵的器械,同上大路。看不盡那山中野景,嶺上風光。
行經半日,只見對面處有一座大山,真個是高接青霄,崔巍險峻。三藏不一時到了邊前。那太保登此山如行平地,正走到半山之中,伯欽回身,立於路下道:「長老,請自前進,我卻告回。」三藏聞言,滾鞍下馬道:「千萬敢勞太保再送一程。」伯欽道:「長老不知。此山喚做兩界山,東半邊屬我大唐所管,西半邊乃是韃靼的地界。那廂狼虎不伏我降,我卻也不能過界,你自去罷。」三藏心驚,掄開手,牽衣執袂,滴淚難分。正在那叮嚀拜別之際,只聽得山腳下叫喊如雷道:「我師父來也!我師父來也!」諕得個三藏痴呆,伯欽打掙。
畢竟不知是甚人叫喊,且聽下回分解。

[小說]西遊記 作者:吳承恩 第012回

西遊記
第十二回
唐王秉誠修大會 觀音顯聖化金蟬
作者:吳承恩


卻說鬼使同劉全夫妻二人出了陰司,那陰風遶遶,徑到了長安大國,將劉全的魂靈推入金亭館裡,將翠蓮的靈魂帶進皇宮內院。只見那玉英宮主正在花陰下,徐步綠苔而行,被鬼使撲個滿懷,推倒在地,活捉了他魂,卻將翠蓮的魂靈推入玉英身內。鬼使回轉陰司不題。
卻說宮院中的大小侍婢見玉英跌死,急走金鑾殿,報與三宮皇后道:「宮主娘娘跌死也。」皇后大驚,隨報太宗。太宗聞言,點頭嘆曰:「此事信有之也。朕曾問十代閻君:『老幼安乎?』他道:『俱安,但恐御妹壽促。』果中其言。」合宮人都來悲切,盡到花陰下看時,只見那宮主微微有氣。唐王道:「莫哭!莫哭!休驚了他。」遂上前將御手扶起頭來,叫道:「御妹甦醒甦醒。」那宮主忽的翻身,叫:「丈夫慢行,等我一等。」太宗道:「御妹,是我等在此。」宮主擡頭睜眼觀看道:「你是誰人,敢來扯我?」太宗道:「是你皇兄、皇嫂。」宮主道:「我那裡得個甚麼皇兄、皇嫂?我娘家姓李,我的乳名喚做李翠蓮,我丈夫姓劉名全,兩口兒都是均州人氏。因為我三個月前拔金釵在門首齋僧,我丈夫怪我擅出內門,不遵婦道,罵了我幾句,是我氣塞胸堂,將白綾帶懸梁縊死,撇下一雙兒女,晝夜悲啼。今因我丈夫被唐王欽差,赴陰司進瓜果,閻王憐憫,放我夫妻回來。他在前走,因我來遲,趕不上他,我絆了一跌。你等無禮!不知姓名,怎敢扯我?」太宗聞言,與眾宮人道:「想是御妹跌昏了,胡說哩。」傳旨教太醫院進湯藥,將玉英扶入宮中。
唐王當殿,忽有當駕官奏道:「萬歲,今有進瓜果人劉全還魂,在朝門外等旨。」唐王大驚,急傳旨,將劉全召進,俯伏丹墀。太宗問道:「進瓜果之事何如?」劉全道:「臣頂瓜果,徑至鬼門關,引上森羅殿,見了那十代閻君,將瓜果奉上,備言我王慇懃致謝之意。閻君甚喜,多多拜上我王道:『真是個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唐王道:「你在陰司見些甚麼來?」劉全道:「臣不曾遠行,沒見甚的,只聞得閻王問臣鄉貫、姓名。臣將棄家捨子,因妻縊死,願來進瓜之事,說了一遍。他急差鬼使,引過我妻,就在森羅殿下相會。一壁廂又檢看死生文簿,說我夫妻都有登仙之壽,便差鬼使送回。臣在前走,我妻後行,幸得還魂。但不知妻投何所。」唐王驚問道:「那閻王可曾說你妻甚麼?」劉全道:「閻王不曾說甚麼,只聽得鬼使說:『李翠蓮歸陰日久,屍首無存。』閻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該促死,教翠蓮即借玉英屍還魂去罷。』臣不知『唐御妹』是甚地方,家居何處,我還未曾得去找尋哩。」
唐王聞奏,滿心歡喜,當對多官道:「朕別閻君,曾問宮中之事。他言:『老幼俱安,但恐御妹壽促。』卻才御妹玉英花陰下跌死,朕急扶看,須臾甦醒,口叫:『丈夫慢行,等我一等。』朕只道是他跌昏了胡言。又問他詳細,他說的話,與劉全一般。」魏徵奏道:「御妹偶爾壽促,少甦醒即說此言,此是劉全妻借屍還魂之事。此事也有,可請宮主出來,看他有甚話說。」唐王道:「朕才命太醫院去進藥,不知何如。」便教妃嬪入宮去請。那宮主在裡面亂嚷道:「我吃甚麼藥?這裡那是我家?我家是清涼瓦屋,不像這個害黃病的房子,花狸狐哨的門扇,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正嚷處,只見四五個女官、兩三個太監扶著他,直至殿上。唐王道:「你可認得你丈夫麼?」玉英道:「說那裡話,我兩個從小兒的結髮夫妻,與他生男育女,怎的不認得?」唐王叫內官攙他下去。那宮主下了寶殿,直至白玉階前,見了劉全,一把扯住道:「丈夫,你往那裡去,就不等我一等?我跌了一跌,被那些沒道理的人圍住我嚷,這是怎的說?」那劉全聽他說的話是妻之言,觀其人非妻之面,不敢相認。唐王道:「這正是山崩地裂有人見,捉生替死卻難逢。」好一個有道的君王,即將御妹的妝奩、衣物、首飾,盡賞賜了劉全,就如陪嫁一般。又賜與他永免差徭的御旨,著他帶領御妹回去。他夫妻兩個便在階前謝了恩,歡歡喜喜還鄉。有詩為證:
人生人死是前緣,短短長長各有年。
劉全進瓜回陽世,借屍還魂李翠蓮。
他兩個辭了君王,徑來均州城裡,見舊家業、兒女俱好,兩口兒宣揚善果不題。
卻說那尉遲恭將金銀一庫,上河南開封府訪看,相良原來賣水為活,同妻張氏在門首販賣烏盆瓦器營生,但賺得些錢兒,只以盤纏為足,其多少齋僧布施,買金銀紙錠,記庫焚燒,故有此善果臻身。陽世間是一條好善的窮漢,那世裡卻是個積玉堆金的長者。尉遲恭將金銀送上他門,諕得那相公、相婆魂飛魄散。又兼有本府官員,茅舍外車馬駢集。那老兩口子如痴如啞,跪在地下,只是磕頭禮拜。尉遲恭道:「老人家請起。我雖是個欽差官,卻齎著我王的金銀送來還你。」他戰兢兢的答道:「小的沒有甚麼金銀放債,如何敢受這不明之財?」尉遲恭道:「我也訪得你是個窮漢,只是你齋僧布施,儘其所用,就買辦金銀紙錠,燒記陰司,陰司裡有你積下的錢鈔。是我太宗皇帝死去三日,還魂復生,曾在那陰司裡借了你一庫金銀,今此照數送還與你。你可一一收下,等我好去回旨。」那相良兩口兒只是朝天禮拜,那裡敢受。道:「小的若受了這些金銀,就死得快了。雖然是燒紙記庫,此乃冥冥之事;況萬歲爺爺那世裡借了金銀,有何憑據?我決不敢受。」尉遲恭道:「陛下說,借你的東西,有崔判官作保可證。你收下罷。」相良道:「就死也是不敢受的。」
尉遲恭見他苦苦推辭,只得具本差人啟奏。太宗見了本,知相良不受金銀,道:「此誠為善良長者。」即傳旨教胡敬德將金銀與他修理寺院,起蓋生祠,請僧作善,就當還他一般。旨意到日,敬德望闕謝恩宣旨,眾皆知之。遂將金銀買到城裡軍民無礙的地基一段,周圍有五十畝寬闊,在上興工,起蓋寺院,名「敕建相國寺」,左有相公、相婆的生祠,鐫碑刻石,上寫著「尉遲恭監造」,即今「大相國寺」是也。
工完回奏,太宗甚喜。卻又聚集多官,出榜招僧,修建水陸大會,超度冥府孤魂。榜行天下,著各處官員推選有道的高僧,上長安做會。那消個月之期,天下多僧俱到。唐王傳旨,著太史丞傅奕選舉高僧,修建佛事。傅奕聞旨,即上疏止浮圖,以言無佛。表曰:
西域之法,無君臣父子,以三塗六道,蒙誘愚蠢。追既往之罪,窺將來之福,口誦梵言,以圖偷免。且生死壽夭,本諸自然;刑德威福,係之人主。今聞俗徒矯託,皆云由佛。自五帝三王,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長久。至漢明帝始立胡神,然惟西域桑門自傳其教。實乃夷犯中國,不足為信。
太宗聞言,遂將此表擲付群臣議之。時有宰相蕭瑀,出班俯顖奏曰:「佛法興自屢朝,弘善遏惡,冥助國家,理無廢棄。佛,聖人也。非聖者無法,請寘嚴刑。」傅奕與蕭瑀論辨,言:「禮本於事親事君,而佛背親出家,以匹夫抗天子,以繼禮悖所親。蕭瑀不生於空桑,乃遵無父之教,正所謂非孝者無親。」蕭瑀但合掌曰:「地獄之設,正為是人。」太宗召太僕卿張道源、中書令張士衡,問佛事營福,其應何如。二臣對曰:「佛在清淨仁恕,果正佛空。周武帝以三教分次;大慧禪師有贊幽遠,歷眾供養而無不顯;五祖投胎,達摩現像。自古以來,皆云三教至尊而不可毀,不可廢。伏乞陛下聖鑒明裁。」太宗甚喜道:「卿之言合理。再有所陳者,罪之。」遂著魏徵與蕭瑀、張道源邀請諸佛,選舉一名有大德行者作壇主,設建道場。眾皆頓首謝恩而退。自此時出了法律:但有毀僧謗佛者,斷其臂。
次日三位朝臣,聚眾僧,在那山川壇裡,逐一從頭查選,內中選得一名有德行的高僧。你道他是誰人?
靈通本諱號金蟬,只為無心聽佛講。
轉托塵凡苦受磨,降生世俗遭羅網。
投胎落地就逢兇,未出之前臨惡黨。
父是海州陳狀元,外公總管當朝長。
出身命犯落江星,順水隨波逐浪泱。
海島金山有大緣,遷安和尚將他養。
年方十八認親娘,特赴京都求外長。
總管開山調大軍,洪州剿寇誅兇黨。
狀元光蕊脫天羅,子父相逢堪賀獎。
復謁當今受主恩,凌煙閣上賢名響。
恩官不受願為僧,洪福沙門將道訪。
小字江流古佛兒,法名喚做陳玄奘。
當日對眾舉出玄奘法師。這個人自幼為僧,出娘胎,就持齋受戒。他外公見是當朝一路總管殷開山。他父親陳光蕊中狀元,官拜文淵殿大學士。一心不愛榮華,只喜修持寂滅。查得他根源又好,德行又高;千經萬典,無所不通;佛號仙音,無般不會。
當時三位引至御前,揚塵舞蹈。拜罷奏曰:「臣瑀等蒙聖旨,選得高僧一名陳玄奘。」太宗聞其名,沉思良久道:「可是學士陳光蕊之兒玄奘否?」江流兒叩頭曰:「臣正是。」太宗喜道:「果然舉之不錯,誠為有德行有禪心的和尚。朕賜你左僧綱,右僧綱,天下大闡都僧綱之職。」玄奘頓首謝恩,受了大闡官爵。又賜五彩織金袈裟一件、毘盧帽一頂。教他用心再拜明僧,排次闍黎班首,書辦旨意,前赴化生寺,擇定吉日良時,開演經法。
玄奘再拜領旨而出,遂到化生寺裡,聚集多僧,打造禪榻,裝修功德,整理音樂。選得大小明僧共計一千二百名,分派上中下三堂。諸所佛前,物件皆齊,頭頭有次。選到本年九月初三日黃道良辰,開啟做七七四十九日水陸大會。即具表申奏。太宗及文武國戚皇親,俱至期赴會,拈香聽講。有詩為證。詩曰:
龍集貞觀正十三,王宣大眾把經談。
道場開演無量法,雲霧光乘大願龕。
御敕垂恩修上剎,金蟬脫殼化西涵。
普施善果超沉沒,秉教宣揚前後三。
貞觀十三年,歲次己巳,九月甲戌,初三日,癸卯良辰,陳玄奘大闡法師聚集一千二百名高僧,都在長安城化生寺開演諸品妙經。那皇帝早朝已畢,帥文武多官,乘鳳輦龍車,出離金鑾寶殿,徑上寺來拈香。怎見那鑾駕?真個是:
一天瑞氣,萬道祥光。仁風輕淡蕩,化日麗非常。千官環佩分前後,五衛旌旗列兩旁。執金瓜,擎斧鉞,雙雙對對;絳紗燭,御爐香,靄靄堂堂。龍飛鳳舞,鶚薦鷹揚。聖明天子正,忠義大臣良。介福千年過舜禹,昇平萬代賽堯湯。又見那曲柄傘,滾龍袍,輝光相射;玉連環,彩鳳扇,瑞靄飄揚。珠冠玉帶,紫綬金章。護駕軍千隊,扶輿將兩行。這皇帝沐浴虔誠尊敬佛,皈依善果喜拈香。
唐王大駕早到寺前,吩咐住了音樂響器。下了車輦,引著多官,拜佛拈香。三匝已畢,擡頭觀看,果然好座道場。但見:
幢幡飄舞,寶蓋飛輝。幢幡飄舞,凝空道道彩霞搖;寶蓋飛輝,映日翩翩紅電徹。世尊金像貌臻臻,羅漢玉容威烈烈。瓶插仙花,爐焚檀降。瓶插仙花,錦樹輝輝漫寶剎;爐焚檀降,香雲靄靄透清霄。時新果品砌朱盤,奇樣糖酥堆彩案。高僧羅列誦真經,願拔孤魂離苦難。
太宗文武俱各拈香,拜了佛祖金身,參了羅漢。又見那大闡都綱陳玄奘法師引眾僧羅拜唐王。禮畢,分班各安禪位。法師獻上濟孤榜文與太宗看。榜曰:
至德渺茫,禪宗寂滅。清淨靈通,周流三界。千變萬化,統攝陰陽。體用真常,無窮極矣。觀彼孤魂,深宜哀愍。此奉太宗聖命:選集諸僧,參禪講法。大開方便門庭,廣運慈悲舟楫,普濟苦海群生,脫免沉痾六趣。引歸真路,普玩鴻濛;動止無為,混成純素。仗此良因,邀賞清都絳闕;乘吾勝會,脫離地獄凡籠。早登極樂任逍遙,來往西方隨自在。
詩曰:
一爐永壽香,幾卷超生籙。
無邊妙法宣,無際天恩沐。
冤孽盡消除,孤魂皆出獄。
願保我邦家,清平萬咸福。
太宗看了,滿心歡喜,對眾僧道:「汝等秉立丹衷,切休怠慢佛事。待後功成完備,各各福有所歸,朕當重賞,決不空勞。」那一千二百僧,一齊頓首稱謝。當日三齋已畢,唐王駕回。待七日正會,復請拈香。時天色將晚,各官俱退。怎見得好晚?你看那:
萬里長空淡落暉,歸鴉數點下棲遲。
滿城燈火人煙靜,正是禪僧入定時。
一宿晚景題過。次早,法師又昇坐,聚眾誦經不題。
卻說南海普陀山觀世音菩薩,自領了如來佛旨,在長安城訪察取經的善人,日久未逢真實有德行者。忽聞得太宗宣揚善果,選舉高僧,開建大會。又見得法師壇主,乃是江流兒和尚,正是極樂中降來的佛子,又是他原引送投胎的長老。菩薩十分歡喜,就將佛賜的寶貝捧上長街,與木叉貨賣。你道他是何寶貝?有一件錦襴異寶袈裟、九環錫杖。還有那金緊禁三個箍兒,密密藏收,以俟後用。只將袈裟、錫杖出賣。
長安城裡,有那選不中的愚僧,倒有幾貫村鈔。見菩薩變化個疥癩形容,身穿破衲,赤腳光頭,將袈裟捧定,豔豔生光,他上前問道:「那癩和尚,你的袈裟要賣多少價錢?」菩薩道:「袈裟價值五千兩,錫杖價值二千兩。」那愚僧笑道:「這兩個癩和尚是瘋子!是傻子!這兩件粗物,就賣得七千兩銀子?只是除非穿上身長生不老,就得成佛作祖,也值不得這許多!拿了去!賣不成!」
那菩薩更不爭吵,與木叉往前又走。行勾多時,來到東華門前,正撞著宰相蕭瑀散朝而回,眾頭踏喝開街道。那菩薩公然不避,當街上拿著袈裟,徑迎著宰相。宰相勒馬觀看,見袈裟豔豔生光,著手下人問那賣袈裟的要價幾何,菩薩道:「袈裟要五千兩,錫杖要二千兩。」蕭瑀道:「有何好處,值這般高價?」菩薩道:「袈裟有好處,有不好處;有要錢處,有不要錢處。」蕭瑀道:「何為好?何為不好?」菩薩道:「著了我袈裟,不入沉淪,不墮地獄,不遭惡毒之難,不遇虎狼之災,便是好處;若貪淫樂禍的愚僧,不齋不戒的和尚,毀經謗佛的凡夫,難見我袈裟之面,這便是不好處。」又問道:「何為要錢,不要錢?」菩薩道:「不遵佛法,不敬三寶,強買袈裟、錫杖,定要賣他七千兩,這便是要錢;若敬重三寶,見善隨喜,皈依我佛,承受得起,我將袈裟、錫杖情願送他,與我結個善緣,這便是不要錢。」蕭瑀聞言,倍添春色,知他是個好人。即便下馬,與菩薩以禮相見,口稱:「大法長老,恕我蕭瑀之罪。我大唐皇帝十分好善,滿朝的文武無不奉行。即今起建水陸大會,這袈裟正好與大都闡陳玄奘法師穿用。我和你入朝見駕去來。」
菩薩欣然從之,拽轉步,徑進東華門裡。黃門官轉奏,蒙旨宣至寶殿。見蕭瑀引著兩個疥癩僧人,立於階下,唐王問曰:「蕭瑀來奏何事?」蕭瑀俯伏階前道:「臣出了東華門前,偶遇二僧,乃賣袈裟與錫杖者。臣思法師玄奘可著此服,故領僧人啟見。」太宗大喜,便問那袈裟價值幾何。菩薩與木叉侍立階下,更不行禮,因問袈裟之價,答道:「袈裟五千兩,錫杖二千兩。」太宗道:「那袈裟有何好處,就值許多?」菩薩道:
這袈裟,龍披一縷,免大鵬吞噬之災;鶴掛一絲,得超凡入聖之妙。但坐處,有萬神朝禮;凡舉動,有七佛隨身。這袈裟,是冰蠶造練抽絲,巧匠翻騰為線,仙娥織就,神女機成,方方簇幅繡花縫。片片相幫堆錦簆。玲瓏散碎鬥妝花,色亮飄光噴寶豔。穿上滿身紅霧遶,脫來一段彩雲飛。三天門外透元光,五岳山前生寶氣。重重嵌就西番蓮,灼灼懸珠星斗象。四角上有夜明珠,攢頂間一顆祖母綠。雖無全照原本體,也有生光八寶攢。這袈裟,閑時折疊,遇聖才穿。閑時折疊,千層包裹透虹霓;遇聖才穿,驚動諸天神鬼怕。上邊有如意珠、摩尼珠、辟塵珠、定風珠;又有那紅瑪瑙、紫珊瑚、夜明珠、舍利子。偷月沁白,與日爭紅。條條仙氣盈空,朵朵祥光捧聖。條條仙氣盈空,照徹了天關;朵朵祥光捧聖,影遍了世界。照山川,驚虎豹;影海島,動魚龍。沿邊兩道銷金鎖,叩領連環白玉琮。
詩曰:
三寶巍巍道可尊,四生六道盡評論。
明心解養人天法,見性能傳智慧燈。
護體莊嚴金世界,身心清淨玉壺冰。
自從佛製袈裟後,萬劫誰能敢斷僧?」
唐王在那寶殿上聞言,十分歡喜。又問:「那和尚,九環杖有甚好處?」菩薩道:「我這錫杖,是那:
銅鑲鐵造九連環,九節仙藤永駐顏。
入手厭看青骨瘦,下山輕帶白雲還。
摩呵五祖遊天闕,羅卜尋娘破地關。
不染紅塵些子穢,喜伴神僧上玉山。」
唐王聞言,即命展開袈裟,從頭細看,果然是件好物。道:「大法長老,實不瞞你。朕今大開善教,廣種福田,見在那化生寺聚集多僧,敷演經法。內中有一個大有德行者,法名玄奘。朕買你這兩件寶物,賜他受用。你端的要價幾何?」菩薩聞言,與木叉合掌皈依,道聲佛號,躬身上啟道:「既有德行,貧僧情願送他,決不要錢。」說罷,抽身便走。唐王急著蕭瑀扯住,欠身立於殿上,問曰:「你原說袈裟五千兩,錫杖二千兩,你見朕要買,就不要錢,敢是說朕心倚恃君位,強要你的物件?更無此理。朕照你原價奉償,卻不可推避。」菩薩起手道:「貧僧有願在前,原說果有敬重三寶,見善隨喜,皈依我佛,不要錢,願送與他。今見陛下明德止善,敬我佛門;況又高僧有德有行,宣揚大法,理當奉上,決不要錢。貧僧願留下此物告回。」唐王見他這等懃懇,甚喜。隨命光祿寺,大排素宴酬謝。菩薩又堅辭不受,暢然而去,依舊望都土地廟中隱避不題。
卻說太宗設午朝,著魏徵賫旨,宣玄奘入朝。那法師正聚眾登壇,諷經誦偈,一聞有旨,隨下壇整衣,與魏徵同往見駕。太宗道:「求證善事,有勞法師,無物酬謝。早間蕭瑀迎著二僧,願送錦襴異寶袈裟一件,九環錫杖一條。今特召法師領去受用。」玄奘叩頭謝恩。太宗道:「法師如不棄,可穿上與朕看看。」長老遂將袈裟抖開,披在身上,手持錫杖,侍立階前。君臣個個忻然。誠為如來佛子。你看他:
凜凜威顏多雅秀,佛衣可體如裁就。
暉光豔豔滿乾坤,結綵紛紛凝宇宙。
朗朗明珠上下排,層層金線穿前後。
兜羅四面錦沿邊,萬樣稀奇鋪綺繡。
八寶妝花縛鈕絲,金環束領攀絨扣。
佛天大小列高低,星象尊卑分左右。
玄奘法師大有緣,現前此物堪承受。
渾如極樂活阿羅,賽過西方真覺秀。
錫杖叮噹鬥九環,毘盧帽映多豐厚。
誠為佛子不虛傳,勝似菩提無詐謬。
當時文武階前喝采。太宗喜之不勝,即著法師穿了袈裟,持了寶杖;又賜兩隊儀從,著多官送出朝門,教他上大街行道,往寺裡去,就如中狀元誇官的一般。這去玄奘再拜謝恩,在那大街上,烈烈轟轟,搖搖擺擺。你看那長安城裡,行商坐賈、公子王孫、墨客文人、大男小女,無不爭看誇獎,俱道:「好個法師,真是個活羅漢下降,活菩薩臨凡。」
玄奘直至寺裡,僧人下榻來迎。一見他披此袈裟,執此錫杖,都道是地藏王來了,各各歸依,侍於左右。玄奘上殿,炷香禮佛。又對眾感述聖恩已畢,各歸禪座。又不覺紅輪西墜。正是那:
日落煙迷草樹,帝都鐘鼓初鳴。叮叮三響斷人行,前後街前寂靜。
上剎輝煌燈火,孤村冷落無聲。禪僧入定理殘經,正好煉魔養性。
光陰撚指,卻當七日正會。玄奘又具表,請唐王拈香。此時善聲遍滿天下。太宗即排駕,率文武多官、后妃國戚,早赴寺裡。那一城人,無論大小尊卑,俱詣寺聽講。
當有菩薩與木叉道:「今日是水陸正會,以一七繼七七,可矣了。我和你雜在眾人叢中,一則看他那會何如,二則看金蟬子可有福穿我的寶貝,三則也聽他講的是那一門經法。」兩人隨投寺裡。正是有緣得遇舊相識,般若還歸本道場。入到寺裡觀看,真個是:
天朝大國,果勝裟婆。賽過祇園舍衛,也不亞上剎招提。那一派仙音響喨,佛號喧嘩。
這菩薩直至多寶臺邊,果然是明智金蟬之相。詩曰:
萬象澄明絕點埃,大典玄奘坐高臺。
超生孤魂暗中到,聽法高流市上來。
施物應機心路遠,出生隨意藏門開。
對看講出無量法,老幼人人放喜懷。
又詩曰:
因遊法界講堂中,逢見相知不俗同。
盡說目前千萬事,又談塵劫許多功。
法雲容曳舒群岳,教網張羅滿太空。
檢點人生歸善念,紛紛天雨落花紅。
那法師在臺上念一會《受生度亡經》,談一會《安邦天寶篆》,又宣一會《勸修功卷》。這菩薩近前來,拍著寶臺,厲聲高叫道:「那和尚,你只會談小乘教法,可會談大乘麼?」玄奘聞言,心中大喜,翻身跳下臺來,對菩薩起手道:「老師父,弟子失瞻多罪。見前的蓋眾僧人,都講的是小乘教法,卻不知大乘教法如何。」菩薩道:「你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昇,只可渾俗和光而已。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昇天,能度難人脫苦,能修無量壽身,能作無來無去。」
正講處,有那司香巡堂官急奏唐王道:「法師正講談妙法,被兩個疥癩遊僧扯下來亂說胡話。」王令擒來。只見許多人將二僧推擁進後法堂,見了太宗,那僧人手也不起,拜也不拜,仰面道:「陛下問我何事?」唐王卻認得他,道:「你是前日送袈裟的和尚?」菩薩道:「正是。」太宗道:「你既來此處聽講,只該吃些齋便了,為何與我法師亂講,擾亂經堂,誤我佛事?」菩薩道:「你那法師講的是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昇天。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可以度亡脫苦,壽身無壞。」太宗正色喜問道:「你那大乘佛法在於何處?」菩薩道:「在大西天天竺國大雷音寺我佛如來處,能解百冤之結,能消無妄之災。」太宗道:「你可記得麼?」菩薩道:「我記得。」太宗大喜道:「教法師引去,請上臺開講。」
那菩薩帶了木叉,飛上高臺,遂踏祥雲,直至九霄,現出救苦原身,托了淨瓶楊柳。左邊是木叉惠岸,執著棍,抖擻精神。喜的個唐王朝天禮拜,眾文武跪地焚香。滿寺中僧尼道俗、士人工賈,無一人不拜禱道:「好菩薩!好菩薩!」有讚為證。但見那:
瑞靄散繽紛,祥光護法身。九霄華漢裡,現出女真人。那菩薩,頭上戴一頂金葉紐、翠花鋪、放金光、生瑞氣的垂珠纓絡;身上穿一領淡淡色、淺淺妝、盤金龍、飛綵鳳的結素藍袍;胸前掛一面對月明、舞清風、雜寶珠、攢翠玉的砌香環珮;腰間繫一條冰蠶絲、織金邊、登彩雲、促瑤海的錦繡絨裙;面前又領一個飛東洋、遊普世、感恩行孝、黃毛紅嘴白鸚哥。手內托著一個施恩濟世的寶瓶,瓶內插著一枝灑青霄、撒大惡、掃開殘霧垂楊柳。玉環穿繡扣,金蓮足下深。三天許出入。這才是救苦救難觀世音。
喜的個唐太宗忘了江山,愛的那文武官失卻朝禮,蓋眾多人都念「南無觀世音菩薩」。太宗即傳旨,教巧手丹青描下菩薩真像。旨意一聲,選出個圖神寫聖、遠見高明的吳道子(此人即後圖功臣於凌煙閣者)。當時展開妙筆,圖寫真形。那菩薩祥雲漸遠,霎時間不見了金光。只見那半空中滴溜溜落下一張簡帖,上有幾句頌子,寫得明白。頌曰:
禮上大唐君,西方有妙文。程途十萬八千里,大乘進慇懃。此經回上國,能超鬼出群。若有肯去者,求正果金身。
太宗見了頌子,即命眾僧:「且收勝會,待我差人取得大乘經來,再秉丹誠,重修善果。」眾官無不遵依。當時在寺中問曰:「誰肯領朕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經?」問不了,傍邊閃過法師,帝前施禮道:「貧僧不才,願效犬馬之勞,與陛下求取真經,祈保我王江山永固。」唐王大喜,上前將御手扶起道:「法師果能盡此忠賢,不怕程途遙遠,跋涉山川,朕情願與你拜為兄弟。」玄奘頓首謝恩。唐王果是十分賢德,就去那寺裡佛前,與玄奘拜了四拜,口稱「御弟聖僧」。玄奘感謝不盡道:「陛下,貧僧有何德何能,敢蒙天恩眷顧如此?我這一去,定要捐軀努力,直至西天;如不到西天,不得真經,即死也不敢回國,永墮沉淪地獄。」隨在佛前拈香,以此為誓。唐王甚喜,即命回鑾,待選良利日辰,發牒出行,遂此駕回各散。
玄奘亦回洪福寺裡。那本寺多僧與幾個徒弟,早聞取經之事,都來相見,因問:「發誓願上西天,實否?」玄奘道:「是實。」他徒弟道:「師父啊,嘗聞人言,西天路遠,更多虎豹妖魔。只怕有去無回,難保身命。」玄奘道:「我已發了洪誓大願,不取真經,永墮沉淪地獄。大抵是受王恩寵,不得不盡忠以報國耳。我此去真是渺渺茫茫,吉凶難定。」又道:「徒弟們,我去之後,或三二年,或五七年,但看那山門裡松枝頭向東,我即回來;不然,斷不回矣。」眾徒將此言切切而記。
次早,太宗設朝,聚集文武,寫了取經文牒,用了通行寶印。有欽天監奏曰:「今日是人尊吉星,堪宜出行遠路。」唐王大喜。又見黃門官奏道:「御弟法師朝門外候旨。」隨即宣上寶殿道:「御弟,今日是出行吉日。這是通關文牒。朕又有一個紫金缽盂,送你途中化齋而用。再選兩個長行的從者。又欽賜你馬一匹,送為遠行腳力。你可就此行程。」玄奘大喜,即便謝了恩,領了物事,更無留滯之意。唐王排駕,與多官同送至關外。只見那洪福寺僧與諸徒將玄奘的冬夏衣服,俱送在關外相等。唐王見了,先教收拾行囊、馬匹,然後著官人執壺酌酒。太宗舉爵,又問曰:「御弟雅號甚稱?」玄奘道:「貧僧出家人,未敢稱號。」太宗道:「當時菩薩說,西天有經三藏。御弟可指經取號,號作三藏何如?」玄奘又謝恩,接了御酒道:「陛下,酒乃僧家頭一戒,貧僧自為人,不會飲酒。」太宗道:「今日之行,比他事不同,此乃素酒,只飲此一杯,以盡朕奉餞之意。」三藏不敢不受,接了酒,方待要飲,只見太宗低頭,將御指拾一撮塵土,彈入酒中。三藏不解其意,太宗笑道:「御弟啊,這一去,到西天,幾時可回?」三藏道:「只在三年,徑回上國。」太宗道:「日久年深,山遙路遠,御弟可進此酒:寧戀本鄉一捻土,莫愛他鄉萬兩金。」三藏方悟捻土之意,復謝恩飲盡,辭謝出關而去。唐王駕回。
畢竟不知此去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小說]西遊記 作者:吳承恩 第011回

西遊記
第十一回
遊地府太宗還魂 進瓜果劉全續配
作者:吳承恩

詩曰:
百歲光陰似水流,一生事業等浮漚。
昨朝面上桃花色,今日頭邊雪片浮。
白蟻陣殘方是幻,子規聲切早回頭。
古來陰騭能延壽,善不求憐天自周。
卻說太宗渺渺茫茫,魂靈徑出五鳳樓前,只見那御林軍馬,請大駕出朝採獵。太宗忻然從之,縹渺而去。行了多時,人馬俱無。獨自一個,散步荒郊草野之間。正驚惶難尋道路,只見那一邊,有一人高聲大叫道:「大唐皇帝,往這裡來,往這裡來。」太宗聞言,擡頭觀看,只見那人:
頭頂烏紗,腰圍犀角。頭頂烏紗飄軟帶,腰圍犀角顯金廂。手擎牙笏凝祥靄,身著羅袍隱瑞光。腳踏一雙粉底靴,登雲促霧;懷揣一本生死簿,注定存亡。鬢髮蓬鬆飄耳上,鬍鬚飛舞繞腮旁。昔日曾為唐國相,如今掌案侍閻王。
太宗行到那邊,只見他跪拜路旁,口稱:「陛下,赦臣失誤遠迎之罪。」太宗問曰:「你是何人?因甚事前來接拜?」那人道:「微臣半月前在森羅殿上,見涇河鬼龍告陛下許救反誅之故,第一殿秦廣大王即差鬼使催請陛下,要三曹對案。臣已知之,故來此間候接。不期今日來遲,望乞恕罪,恕罪。」太宗道:「你姓甚名誰?是何官職?」那人道:「微臣存日,在陽曹侍先君駕前,為茲州令,後拜禮部侍郎,姓崔名珏。今在陰司,得受酆都掌案判官。」太宗大喜,即近前,御手忙攙道:「先生遠勞。朕駕前魏徵有書一封,正寄與先生,卻好相遇。」判官謝恩,問書在何處。太宗即向袖中取出遞與。崔珏拜接了,拆封而看。其書曰:
辱愛弟魏徵頓首書拜大都案契兄崔老先生臺下:憶昔交遊,音容如在。倏爾數載,不聞清教。常只是遇節令,設蔬品奉祭,未卜享否?又承不棄,夢中臨示,始知我兄長大人高遷。奈何陰陽兩隔,天各一方,不能面覿。今因我太宗文皇帝倏然而故,料是對案三曹,必然得與兄長相會。萬祈俯念生日交情,方便一二,放我陛下回陽,殊為愛也。容再修謝。不盡。
那判官看了書,滿心歡喜道:「魏人曹前日夢斬老龍一事,臣已早知,甚是誇獎不盡。又蒙他早晚看顧臣的子孫,今日既有書來,陛下寬心,微臣管送陛下還陽,重登玉闕。」太宗稱謝了。
二人正說間,只見那邊有一對青衣童子執幢幡、寶蓋,高叫道:「閻王有請,有請。」太宗遂與崔判官並二童子舉步前進。忽見一座城,城門上掛著一面大牌,上寫著「幽冥地府鬼門關」七個大金字。那青衣將幢幡搖動,引太宗徑入城中,順街而走。只見那街傍邊有先主李淵、先兄建成、故弟元吉,上前道:「世民來了,世民來了。」那建成、元吉就來揪打索命。太宗躲閃不及,被他扯住。幸有崔判官喚一青面獠牙鬼使,喝退了建成、元吉,太宗方得脫身而去。行不數里,見一座碧瓦樓臺,真個壯麗。但見:
飄飄萬疊彩霞堆,隱隱千條紅霧現。
耿耿簷飛怪獸頭,輝輝五疊鴛鴦片。
門鑽幾路赤金釘,檻設一橫白玉段。
牕牖近光放曉煙,簾櫳幌亮穿紅電。
樓臺高聳接青霄,廊廡平排連寶院。
獸鼎香雲襲御衣,絳紗燈火明宮扇。
左邊猛烈擺牛頭,右下崢嶸羅馬面。
接亡送鬼轉金牌,引魄招魂垂素練。
喚作陰司總會門,下方閻老森羅殿。

太宗正在外面觀看,只見那壁廂環珮叮噹,仙香奇異,外有兩對提燭,後面卻是十代閻王降階而至,是那十代閻君:秦廣王、初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閻羅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轉輪王。十王出在森羅寶殿,控背躬身,迎迓太宗。太宗謙下,不敢前行。十王道:「陛下是陽間人王,我等是陰間鬼王,分所當然,何須過讓?」太宗道:「朕得罪麾下,豈敢論陰陽人鬼之道?」遜之不已。太宗前行,徑入森羅殿上,與十王禮畢,分賓主坐定。
約有片時,秦廣王拱手而進言曰:「涇河鬼龍告陛下許救而反殺之,何也?」太宗道:「朕曾夜夢老龍求救,實是允他無事。不期他犯罪當刑,該我那人曹官魏徵處斬。朕宣魏徵在殿著棋,不知他一夢而斬。這是那人曹官出沒神機,又是那龍王犯罪當死,豈是朕之過也?」十王聞言,伏禮道:「自那龍未生之前,南斗星死簿上已註定該遭殺於人曹之手,我等早已知之。但只是他在此折辨,定要陛下來此,三曹對案。是我等將他送入輪藏,轉生去了。今又有勞陛下降臨,望乞恕我催促之罪。」言畢,命掌生死簿判官急取簿子來,看陛下陽壽天祿該有幾何。崔判官急轉司房,將天下萬國國王天祿總簿,先逐一檢閱,只見南贍部洲大唐太宗皇帝註定貞觀一十三年。崔判官吃了一驚,急取濃墨大筆,將「一」字上添了兩畫,卻將簿子呈上。十王從頭一看,見太宗名下註定三十三年,閻王驚問:「陛下登基多少年了?」太宗道:「朕即位,今一十三年了。」閻王道:「陛下寬心勿慮,還有二十年陽壽。此一來已是對案明白,請返本還陽。」太宗聞言,躬身稱謝。十閻王差崔判官、朱太尉二人,送太宗還魂。太宗出森羅殿,又起手問十王道:「朕宮中老少安否如何?」十王道:「俱安,但恐御妹壽似不永。」太宗又再拜啟謝:「朕回陽世,無物可酬謝,惟答瓜果而已。」十王喜曰:「我處頗有東瓜、西瓜,只少南瓜。」太宗道:「朕回去即送來,即送來。」從此遂相揖而別。

那太尉執一首引魂旛,在前引路。崔判官隨後保著太宗,徑出幽司。太宗舉目而看,不是舊路,問判官曰:「此路差矣?」判官道:「不差。陰司裡是這般,有去路,無來路。如今送陛下自轉輪藏出身,一則請陛下遊觀地府,一則教陛下轉托超生。」太宗只得隨他兩個引路前來。
徑行數里,忽見一座高山,陰雲垂地,黑霧迷空。太宗道:「崔先生,那廂是甚麼山?」判官道:「乃幽冥背陰山。」太宗悚懼道:「朕如何去得?」判官道:「陛下寬心,有臣等引領。」太宗戰戰兢兢,相隨二人,上得山岩,擡頭觀看,只見:
形多凸凹,勢更崎嶇。峻如蜀嶺,高似廬巖。非陽世之名山,實陰司之險地。荊棘叢叢藏鬼怪,石崖磷磷隱邪魔。耳畔不聞獸鳥噪,眼前惟見鬼妖行。陰風颯颯,黑霧漫漫。陰風颯颯,是神兵口內哨來煙;黑霧漫漫,是鬼祟暗中噴出氣。一望高低無景色,相看左右盡猖亡。那裡山也有,峰也有,嶺也有,洞也有,澗也有;只是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嶺不行客,洞不納雲,澗不流水。岸前皆魍魎,嶺下盡神魔,洞中收野鬼,澗底隱邪魂。山前山後,牛頭馬面亂喧呼;半掩半藏,餓鬼窮魂時對泣。催命的判官,急急忙忙傳信票;追魂的太尉,吆吆喝喝趲公文。急腳子,旋風滾滾;勾司人,黑霧紛紛。
太宗全靠著那判官保護,過了陰山。

前進又歷了許多衙門,一處處俱是悲聲振耳,惡怪驚心。太宗又道:「此是何處?」判官道:「此是陰山背後一十八層地獄。」太宗道:「是那十八層?」判官道:「你聽我說:
吊筋獄、幽枉獄、火坑獄,寂寂寥寥,煩煩惱惱,盡皆是生前作下千般業,死後通來受罪名。酆都獄、拔舌獄、剝皮獄,哭哭啼啼,悽悽慘慘,只因不忠不孝傷天理,佛口蛇心墮此門。磨捱獄、碓搗獄、車崩獄,皮開肉綻,抹嘴咨牙,乃是瞞心昧己不公道,巧語花言暗損人。寒冰獄、脫殼獄、抽腸獄,垢面蓬頭,愁眉皺眼,都是大斗小秤欺痴蠢,致使災屯累自身。油鍋獄、黑暗獄、刀山獄,戰戰兢兢,悲悲切切,皆因強暴欺良善,藏頭縮頸苦伶仃。血池獄、阿鼻獄、秤杆獄,脫皮露骨,折臂斷筋,也只為謀財害命,宰畜屠生,墮落千年難解釋,沉淪永世不翻身。一個個緊縛牢拴,繩纏索綁。差些赤髮鬼、黑臉鬼,長槍短劍;牛頭鬼、馬面鬼,鐵簡銅鎚:只打得皺眉苦面血淋淋,叫地叫天無救應。
正是:
人生卻莫把心欺,神鬼昭彰放過誰?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太宗聽說,心中驚慘。
進前又走不多時,見一夥鬼卒各執幢幡,路傍跪下道:「橋梁使者來接。」判官喝令起去,上前引著太宗,從金橋而過。太宗又見那一邊有一座銀橋,橋上行幾個忠孝賢良之輩,公平正大之人,亦有幢幡接引;那壁廂又有一橋,寒風滾滾,血浪滔滔,號泣之聲不絕。太宗問道:「那座橋是何名色?」判官道:「陛下,那叫做奈河橋。若到陽間,切須傳記。那橋下都是些:
奔流浩浩之水,險峻窄窄之路。儼如疋練搭長江,卻似火坑浮上界。陰氣逼人寒透骨,腥風撲鼻味鑽心。波翻浪滾,往來並沒渡人船;赤腳蓬頭,出入盡皆作業鬼。橋長數里,闊只三㪥,高有百尺,深卻千重。上無扶手欄杆,下有搶人惡怪。枷杻纏身,打上奈河險路。你看那橋邊神將甚兇頑,河內孽魂真苦惱。枒杈樹上,掛的是青紅黃紫色絲衣;壁斗崖前,蹲的是毀罵公婆淫潑婦。銅蛇鐵狗任爭餐,永墮奈河無出路。」

詩曰:
時聞鬼哭與神號,血水渾波萬丈高。
無數牛頭並馬面,猙獰把守奈河橋。
正說間,那幾個橋梁使者早已回去了。太宗心又驚惶,點頭暗嘆,默默悲傷。相隨著判官、太尉,早過了奈河惡水,血盆苦界。前又到枉死城,只聽哄哄人嚷,分明說:「李世民來了,李世民來了。」太宗聽叫,心驚膽戰。見一夥拖腰折臂、有足無頭的鬼魅,上前攔住;都叫道:「還我命來!還我命來!」慌得那太宗藏藏躲躲,只叫:「崔先生救我!崔先生救我!」判官道:「陛下,那些人都是那六十四處煙塵、七十二處草寇眾王子、眾頭目的鬼魂,盡是枉死的冤業,無收無管,不得超生,又無錢鈔盤纏,都是孤寒餓鬼。陛下得些錢鈔與他,我才救得哩。」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卻那裡得有錢鈔?」判官道:「陛下,陽間有一人,金銀若干,在我這陰司裡寄放。陛下可出名立一約,小判可作保,且借他一庫,給散這些餓鬼,方得過去。」太宗問曰:「此人是誰?」判官道:「他是河南開封府人氏,姓相名良,他有十三庫金銀在此。陛下若借用過他的,到陽間還他便了。」太宗甚喜,情願出名借用。遂立了文書與判官,借他金銀一庫,著太尉盡行給散。判官復吩咐道:「這些金銀,汝等可均分用度,放你大唐爺爺過去,他的陽壽還早哩。我領了十王鈞語,送他還魂,教他到陽間做一個水陸大會,度汝等超生,再休生事。」眾鬼聞言,得了金銀,俱唯唯而退。判官令太尉搖動引魂幡,領太宗出離了枉死城中,奔上平陽大路,飄飄蕩蕩而去。
前進多時,卻來到六道輪迴之所。又見那騰雲的,身披霞帔;受籙的,腰掛金魚。僧尼道俗,走獸飛禽,魑魅魍魎,滔滔都奔走那輪迴之下,各進其道。唐王問曰:「此意何如?」判官道:「陛下明心見性,是必記了,傳與陽間人知。這喚做六道輪迴:那行善的,昇化仙道;盡忠的,超生貴道;行孝的,再生福道;公平的,還生人道;積德的,轉生富道;惡毒的,沉淪鬼道。」唐王聽說,點頭嘆曰:「
善哉真善哉,作善果無災。
善心常切切,善道大開開。
莫教興惡念,是必少刁乖。
休言不報應,神鬼有安排。」
判官送唐王直至那超生貴道門,拜呼唐王道:「陛下啊,此間乃出頭之處,小判告回,著朱太尉再送一程。」唐王謝道:「有勞先生遠踄。」判官道:「陛下到陽間,千萬做個水陸大會,超度那無主的冤魂,切勿忘了。若是陰司裡無報怨之聲,陽世間方得享太平之慶。凡百不善之處,俱可一一改過。普諭世人為善,管教你後代綿長,江山永固。」
唐王一一准奏,辭了崔判官,隨著朱太尉,同入門來。那太尉見門裡有一匹海騮馬,鞍韂齊備,急請唐王上馬,太尉左右扶持。馬行如箭,早到了渭水河邊。只見那水面上有一對金色鯉魚,在河裡翻波跳鬥。唐王見了心喜,兜馬貪看不捨。太尉道:「陛下,趲動些,趁早趕時辰進城去也。」那唐王只管貪看,不肯前行。被太尉撮著腳,高呼道:「還不走,等甚?」撲的一聲,望那渭河推下馬去。卻就脫了陰司,徑回陽世。

卻說那唐朝駕下有徐茂公、秦叔寶、胡敬德、段志玄、馬三寶、程咬金、高士廉、李世勣、房玄齡、杜如晦、蕭瑀、傅奕、張道源、張士衡、王珪等兩班文武,俱保著那東宮太子與皇后、嬪妃、宮娥、侍長,都在那白虎殿上舉哀。一壁廂議傳哀詔,要曉諭天下,欲扶太子登基。時有魏徵在傍道:「列位且住,不可,不可。假若驚動州縣,恐生不測。且再按候一日,我主必還魂也。」下邊閃上許敬宗道:「魏丞相言之甚謬。自古云:『潑水難收,人逝不返。』你怎麼還說這等虛言,惑亂人心,是何道理?」魏徵道:「不瞞許先生說,下官自幼得授仙術,推算最明,管取陛下不死。」
正講處,只聽得棺中連聲大叫道:「渰殺我耶!渰殺我耶!」諕得個文官武將心慌,皇后嬪妃膽戰。一個個:
面如秋後黃桑葉,腰似春前嫩柳條。儲君腳軟,難扶喪杖盡哀儀;侍長魂飛,怎戴梁冠遵孝禮。嬪妃打跌,綵女欹斜。嬪妃打跌,卻如狂風吹倒敗芙蓉;綵女欹斜,好似驟雨沖歪嬌菡萏。眾臣悚懼,骨軟筋麻。戰戰兢兢,痴痴啞啞。把一座白虎殿,卻像斷梁橋;鬧喪臺,就如倒塌寺。

此時眾宮人走得精光,那個敢近靈扶柩。多虧了正直的徐茂公、理烈的魏丞相、有膽量的秦瓊、忒猛撞的敬德,上前來扶著棺材,叫道:「陛下有甚麼放不下心處,說與我等,不要弄鬼,驚駭了眷族。」魏徵道:「不是弄鬼,此乃陛下還魂也。快取器械來。」打開棺蓋,果見太宗坐在裡面,還叫:「渰死我了!是誰救撈?」茂公等上前扶起道:「陛下甦醒,莫怕,臣等都在此護駕哩。」唐王方才開眼道:「朕適才好苦:躲過陰司惡鬼難,又遭水面喪身災。」眾臣道:「陛下寬心勿懼,有甚水災來?」唐王道:「朕騎著馬,正行至渭水河邊,見雙頭魚戲。被朱太尉欺心,將朕推下馬來,跌落河中,幾乎渰死。」魏徵道:「陛下鬼氣尚未解。」急著太醫院進安神定魄湯藥,又安排粥膳。連服一二次,方才反本還原,知得人事。一計唐王死去,已三晝夜,復回陽間為君。有詩為證:
萬古江山幾變更,歷來數代敗和成。
周秦漢晉多奇事,誰似唐王死復生?
當日天色已晚,眾臣請王歸寢,各各散訖。
次早,脫卻孝衣,換了綵服,一個個紅袍烏帽,一個個紫綬金章,在那朝門外等候宣召。
卻說太宗自服了安神定魄之劑,連進了數次粥湯,被眾臣扶入寢室,一夜穩睡,保養精神,直至天明方起,抖擻威儀,你看他怎生打扮:
戴一頂沖天冠,穿一領赭黃袍。繫一條藍田碧玉帶,踏一對創業無憂履。貌堂堂,賽過當朝;威烈烈,重興今日。好一個清平有道的大唐王,起死回生的李陛下。

唐王上金鑾寶殿,聚集兩班文武,山呼已畢,依品分班。只聽得傳旨道:「有事出班來奏,無事退朝。」那東廂閃過徐茂公、魏徵、王珪、杜如晦、房玄齡、袁天罡、李淳風、許敬宗等;西廂閃過殷開山、劉洪基、馬三寶、段志玄、程咬金、秦叔寶、胡敬德、薛仁貴等,一齊上前,在白玉階前俯伏啟奏道:「陛下前朝一夢,如何許久方覺?」太宗道:「日前接得魏徵書,朕覺神魂出殿,只見羽林軍請朕出獵。正行時,人馬無蹤,又見那先君父王與先兄弟爭嚷。正難解處,見一人烏帽皂袍,乃是判官崔珏,喝退先兄弟。朕將魏徵書傳遞與他。正看時,又見青衣者執幢幡,引朕入內,到森羅殿上,與十代閻王敘坐。他說那涇河龍誣告我許救轉殺之事,是朕將前言陳具一遍。他說已三曹對過案了,急命取生死文簿,檢看我的陽壽。時有崔判官傳上簿子,閻王看了,道寡人有三十三年天祿,才過得一十三年,還該我二十年陽壽,即著朱太尉、崔判官送朕回來。朕與十王作別,允了送他瓜果謝恩。自出了森羅殿,見那陰司裡不忠不孝、非禮非義、作踐五穀、明欺暗騙、大斗小秤、姦盜詐偽、淫邪欺罔之徒,受那些磨燒舂剉之苦,煎熬弔剝之刑,有千千萬萬,看之不足。又過著枉死城中,有無數的冤魂,盡都是六十四處煙塵的草寇、七十二處叛賊的魂靈,擋住了朕之來路。幸虧崔判官作保,借得河南相老兒的金銀一庫,買轉鬼魂,方得前行。崔判官教朕回陽世,千萬作一場水陸大會,超度那無主的孤魂,將此言叮嚀。分別出了那六道輪迴之下,有朱太尉請朕上馬,飛也相似,行到渭水河邊,我看見那水面上有雙頭魚戲。正歡喜處,他將我撮著腳,推下水中,朕方得還魂也。」眾臣聞此言,無不稱賀。遂此編行傳報天下,各府縣官員上表稱慶不題。
卻說太宗又傳旨赦天下罪人。又查獄中重犯。時有審官將刑部絞斬罪人,查有四百餘名呈上。太宗放赦回家,拜辭父母兄弟,託產與親戚子姪,明年今日赴曹,仍領應得之罪。眾犯謝恩而退。又出恤孤榜文。又查宮中老幼綵女共有三千人,出旨配軍。自此,內外俱善。有詩為證。詩曰:
大國唐王恩德洪,道過堯舜萬民豐。
死囚四百皆離獄,怨女三千放出宮。
天下多官稱上壽,朝中眾宰賀元龍。
善心一念天應佑,福蔭應傳十七宗。

太宗既放宮女,出死囚已畢,又出御製榜文,遍傳天下。榜曰:
乾坤浩大,日月照鑒分明;宇宙寬洪,天地不容姦黨。使心用術,果報只在今生;善布淺求,獲福休言後世。千般巧計,不如本分為人;萬種強徒,怎似隨緣節儉。心行慈善,何須努力看經;意欲損人,空讀如來一藏!
自此時,蓋天下無一人不行善者。一壁廂又出招賢榜,招人進瓜果到陰司裡去;一壁廂將寶藏庫金銀一庫,差尉遲恭、胡敬德上河南開封府,訪相良還債。

榜張數日,有一赴命進瓜果的賢者,本是均州人,姓劉名全,家有萬貫之資。只因妻李翠蓮在門首拔金釵齋僧,劉全罵了他幾句,說他不遵婦道,擅出閨門。李氏忍氣不過,自縊而死。撇下一雙兒女年幼,晝夜悲啼。劉全又不忍見,無奈,遂捨了性命,棄了家緣,撇了兒女,情願以死進瓜,將皇榜揭了,來見唐王。王傳旨意,教他去金亭館裡,頭頂一對南瓜,袖帶黃錢,口噙藥物。

那劉全果服毒而死,一點魂靈,頂著瓜果,早到鬼門關上。把門的鬼使喝道:「你是甚人,敢來此處?」劉全道:「我奉大唐太宗皇帝欽差,特進瓜果與十代閻王受用的。」那鬼使欣然接引。劉全徑至森羅寶殿,見了閻王,將瓜果進上道:「奉唐王旨意,遠進瓜果,以謝十王寬宥之恩。」閻王大喜道:「好一個有信有德的太宗皇帝!」遂此收了瓜果。便問那進瓜的人姓名,那方人氏。劉全道:「小人是均州城民籍。姓劉名全。因妻李氏縊死,撇下兒女,無人看管,小人情願捨家棄子,捐軀報國,特與我王進貢瓜果,謝眾大王厚恩。」十王聞言,即命查勘劉全妻李氏。那鬼使速取來在森羅殿下,與劉全夫妻相會。訴罷前言,回謝十王恩宥。那閻王卻檢生死簿子看時,他夫妻們都有登仙之壽,急差鬼使送回。鬼使啟上道:「李翠蓮歸陰日久,屍首無存,魂將何附?」閻王道:「唐御妹李玉英今該促死,你可借他屍首,教他還魂去也。」那鬼使領命,即將劉全夫妻二人還魂,同出陰司而去。

畢竟不知夫妻二人如何還魂,且聽下回分解。

[小說]西遊記 作者:吳承恩 第010回

西遊記
第十回
老龍王拙計犯天條 魏丞相遺書託冥吏
作者:吳承恩

且不題光蕊盡職,玄奘修行。卻說長安城外涇河岸邊,有兩個賢人:一個是漁翁,名喚張稍;一個是樵子,名喚李定。他兩個是不登科的進士,能識字的山人。一日,在長安城裡賣了肩上柴,貨了籃中鯉,同入酒館之中,吃了半酣,各攜一瓶,順涇河岸邊,徐步而回。張稍道:「李兄,我想那爭名的,因名喪體;奪利的,為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算起來,還不如我們水秀山青,逍遙自在,甘淡薄,隨緣而過。」李定道:「張兄說得有理。但只是你那水秀,不如我的山青。」張稍道:「你山青不如我的水秀。有一《蝶戀花》詞為證。詞曰:
煙波萬里扁舟小,靜依孤篷,西施聲音遶。滌慮洗心名利少,閑攀蓼穗蒹葭草。
數點沙鷗堪樂道,柳岸蘆灣,妻子同歡笑。一覺安眠風浪消,無榮無辱無煩惱。」
李定道:「你的水秀,不如我的山青。也有個《蝶戀花》詞為證。詞曰:
雲林一段松花滿,默聽鶯啼,巧舌如調管。紅瘦綠肥春正暖,倏然夏至光陰轉。
又值秋來容易換,黃花香,堪供玩。迅速嚴冬如指撚,逍遙四季無人管。」
漁翁道:「你山青不如我水秀,受用些好物。有一《鷓鴣天》為證:
仙鄉雲水足生涯,擺櫓橫舟便是家。活剖鮮鱗烹綠鱉,旋蒸紫蟹煮紅蝦。
青蘆筍,水荇芽,菱角雞頭更可誇。嬌藕老蓮芹葉嫩,慈菇茭白鳥英花。」
樵夫道:「你水秀不如我山青,受用些好物。亦有一《鷓鴣天》為證:
崔巍峻嶺接天涯,草舍茅庵是我家。醃臘雞鵝強蟹鱉,獐𤜱兔鹿勝魚蝦。
香椿葉,黃楝芽,竹筍山茶更可誇。紫李紅桃梅杏熟,甜梨酸棗木樨花。」
漁翁道:「你山青真個不如我的水秀。又有《天仙子》一首:
一葉小舟隨所寓,萬疊煙波無恐懼。垂鉤撒網捉鮮鱗,沒醬膩,偏有味,老妻稚子團圓會。
魚多又貨長安市,換得香醪吃個醉。簑衣當被臥秋江,鼾鼾睡,無憂慮,不戀人間榮與貴。」
樵子道:「你水秀還不如我的山青。也有《天仙子》一首:
茆舍數椽山下蓋,松竹梅蘭真可愛。穿林越嶺覓乾柴,沒人怪,從我賣,或少或多憑世界。
將錢沽酒隨心快,瓦缽磁甌殊自在。酕醄醉了臥松陰,無掛礙,無利害,不管人間興與敗。」
漁翁道:「李兄,你山中不如我水上生意快活。有一《西江月》為證:
紅蓼花繁映月,黃蘆葉亂搖風。碧天清遠楚江空,牽攪一潭星動。
入網大魚作隊,吞鉤小鱖成叢。得來烹煮味偏濃,笑傲江湖打鬨。」
樵夫道:「張兄,你水上還不如我山中的生意快活。亦有《西江月》為證:
敗葉枯藤滿路,破梢老竹盈山。女蘿乾葛亂牽攀,折取收繩殺擔。
蟲蛀空心榆柳,風吹斷頭松柟。採來堆積備冬寒,換酒換錢從俺。」
漁翁道:「你山中雖可比過,還不如我水秀的幽雅。有一《臨江仙》為證:
潮落旋移孤艇去,夜深罷棹歌來。簑衣殘月甚幽哉,宿鷗驚不起,天際彩雲開。
困臥蘆洲無個事,三竿日上還捱。隨心儘意自安排,朝臣寒待漏,怎似我寬懷。」
樵夫道:「你水秀的幽雅,還不如我山青更幽雅。亦有《臨江仙》可證:
蒼徑秋高拽斧去,晚涼擡擔回來。野花插鬢更奇哉,撥雲尋路出,待月叫門開。
稚子山妻欣笑接,草床木枕攲捱。蒸梨炊黍旋鋪排,甕中新釀熟,真個壯幽懷。」
漁翁道:「這都是我兩個生意,贍身的勾當,你卻沒有我閑時節的好處。有詩為證。

詩曰:
閑看蒼天白鶴飛,停舟溪畔掩蒼扉。
倚篷教子搓鉤線,罷棹同妻晒網圍。
性定果然如浪靜,身安自是覺風微。
綠簑青笠隨時著,勝掛朝中紫綬衣。」
樵夫道:「你那閑時又不如我的閑時好也。亦有詩為證。

詩曰:
閑觀縹緲白雲飛,獨坐茅庵掩竹扉。
無事訓兒開卷讀,有時對客把棋圍。
喜來策杖歌芳徑,興到攜琴上翠微。
草履麻絛粗布被,心寬強似著羅衣。」

張稍道:「李定,我兩個真是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共金樽。但散道詞章,不為稀罕。且各聯幾句,看我們漁樵攀話何如?」李定道:「張兄言之最妙。請兄先吟。」

「舟停綠水煙波內,家住深山曠野中。
偏愛溪橋春水漲,最憐岩岫曉雲蒙。
龍門鮮鯉時烹煮,蟲蛀乾柴日燎烘。
釣網多般堪贍老,擔繩二事可容終。
小舟仰臥觀飛雁,草徑斜欹聽唳鴻。
口舌場中無我分,是非海內少吾蹤。
溪邊掛晒繒如錦,石上重磨斧似鋒。
秋月暉暉常獨釣,春山寂寂沒人逢。
魚多換酒同妻飲,柴剩沽壺共子叢。
自唱自斟隨放蕩,長歌長嘆任顛風。
呼兄喚弟邀船夥,挈友攜朋聚野翁。
行令猜拳頻遞盞,拆牌道字漫傳鐘。
烹蝦煮蟹朝朝樂,炒鴨爊雞日日豐。
愚婦煎茶情散淡,山妻造飯意從容。
曉來舉杖淘輕浪,日出擔柴過大沖。
雨後披簑擒活鯉,風前弄斧伐枯松。
潛蹤避世妝痴蠢,隱姓埋名作啞聾。」
張稍道:「李兄,我才僭先起句,今到我兄,也先起一聯,小弟亦當續之。」
「風月佯狂山野漢,江湖寄傲老餘丁。
清閑有分隨瀟灑,口舌無聞喜太平。
月夜身眠茅屋穩,天昏體蓋箬簑輕。
忘情結識松梅友,樂意相交鷗鷺盟。
名利心頭無算計,干戈耳畔不聞聲。
隨時一酌香醪酒,度日三餐野菜羹。
兩束柴薪為活計,一竿鉤線是營生。
閑呼稚子磨鋼斧,靜喚憨兒補舊繒。
春到愛觀楊柳綠,時融喜看荻蘆青。
夏天避暑修新竹,六月乘涼摘嫩菱。
霜降雞肥常日宰,重陽蟹壯及時烹。
冬來日上還沉睡,數九天高自不寒。
八節山中隨放性,四時湖裡任陶情。
採薪自有仙家興,垂釣全無世俗形。
門外野花香豔豔,船頭綠水浪平平。
身安不說三公位,性定強如十里城。
十里城高防閫令,三公位顯聽宣聲。
樂山樂水真是罕,謝天謝地謝神明。」

他二人既各道詞章,又相聯詩句。行到那分路去處,躬身作別。張稍道:「李兄啊,途中保重,上山仔細看虎。假若有些凶險,正是『明日街頭少故人』。」李定聞言,大怒道:「你這廝憊懶!好朋友也替得生死,你怎麼咒我?我若遇虎遭害,你必遇浪翻江。」張稍道:「我永世也不得翻江。」李定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禍福。』你怎麼就保得無事?」張稍道:「李兄,你雖這等說,你還沒捉摸;不若我的生意有捉摸,定不遭此等事。」李定道:「你那水面上營生,極凶極險,隱隱暗暗,有甚麼捉摸?」張稍道:「你是不曉得。這長安城裡,西門街上,有一個賣卦的先生。我每日送他一尾金色鯉,他就與我袖傳一課,依方位,百下百著。今日我又去買卦,他教我在涇河灣頭東邊下網,西岸拋鉤,定獲滿載魚蝦而歸。明日上城來,賣錢沽酒,再與老兄相敘。」二人從此敘別。

這正是:「路上說話,草裡有人。」原來這涇河水府有一個巡水的夜叉,聽見了百下百著之言,急轉水晶宮,慌忙報與龍王道:「禍事了!禍事了!」龍王問:「有甚禍事?」夜叉道:「臣巡水去到河邊,只聽得兩個漁、樵攀話,相別時,言語甚是利害。那漁翁說:長安城裡,西門街上,有個賣卦先生,算得最準。他每日送他鯉魚一尾,他就袖傳一課,教他百下百著。若依此等算準,卻不將水族盡情打了?何以壯觀水府,何以躍浪翻波,輔助大王威力?」龍王甚怒,急提了劍,就要上長安城,誅滅這賣卦的。旁邊閃過龍子、龍孫、蝦臣、蟹士、鰣軍師、鱖少卿、鯉太宰,一齊啟奏道:「大王且息怒。常言道:『過耳之言,不可聽信。』大王此去,必有雲從,必有雨助,恐驚了長安黎庶,上天見責。大王隱顯莫測,變化無方,但只變一秀士,到長安城內訪問一番。果有此輩,容加誅滅不遲;若無此輩,可不是妄害他人也?」

龍王依奏,遂棄寶劍,也不興雲雨,出岸上,搖身一變,變作一個白衣秀士,真個:
丰姿英偉,聳壑昂霄。步履端祥,循規蹈矩。語言遵孔孟,禮貌體周文。身穿玉色羅襴服,頭戴逍遙一字巾。
上路來,拽開雲步,徑到長安城西門大街上。只見一簇人,擠擠雜雜,鬧鬧哄哄。內有高談闊論的道:「屬龍的本命,屬虎的相沖。寅辰巳亥,雖稱合局,但怕的是日犯歲君。」龍王聞言,情知是賣卜之處。走上前,分開眾人,望裡觀看。只見:
四壁珠璣,滿堂綺繡。寶鴨香無斷,磁瓶水恁清。兩邊羅列王維畫,座上高懸鬼谷形。端溪硯,金煙墨,相襯著霜毫大筆;火珠林,郭璞數,謹對了臺政新經。六爻熟諳,八卦精通。能知天地理,善曉鬼神情。一槃子午安排定,滿腹星辰佈列清。真個那未來事,過去事,觀如月鏡;幾家興,幾家敗,鑑若神明。知凶定吉,斷死言生。開談風雨迅,下筆鬼神驚。招牌有字書名姓,神課先生袁守誠。
此人是誰?原來是當朝欽天監臺正先生袁天罡的叔父,袁守誠是也。那先生果然相貌稀奇,儀容秀麗;名揚大國,術冠長安。龍王入門來,與先生相見。禮畢,請龍上坐,童子獻茶。先生問曰:「公來問何事?」龍王曰:「請卜天上陰晴事如何。」先生即袖傳一課,斷曰:「雲迷山頂,霧罩林梢。若占雨澤,準在明朝。」龍王曰:「明日甚時下雨?雨有多少尺寸?」先生道:「明日辰時布雲,巳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龍王笑曰:「此言不可作戲。如是明日有雨,依你斷的時辰、數目,我送課金五十兩奉謝;若無雨,或不按時辰、數目,我與你實說:定要打壞你的門面,扯碎你的招牌,即時趕出長安,不許在此惑眾。」先生忻然而答:「這個一定任你。請了,請了。明朝雨後來會。」

龍王辭別,出長安,回水府。大小水神接著,問曰:「大王訪那賣卦的如何?」龍王道:「有,有,有。但是一個掉嘴口討春的先生。我問他幾時下雨,他就說明日下雨。問他甚麼時辰,甚麼雨數,他就說辰時布雲,巳時發雷,午時下雨,未時雨足,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我與他打了個賭賽:若果如他言,送他謝金五十兩;如略差些,就打破他門面,趕他起身,不許在長安惑眾。」眾水族笑曰:「大王是八河都總管,司雨大龍神,有雨無雨,惟大王知之。他怎敢這等胡言?那賣卦的定是輸了,定是輸了。」
此時龍子、龍孫與那魚卿、蟹士正歡笑談此事未畢,只聽得半空中叫:「涇河龍王接旨。」眾擡頭上看,是一個金衣力士,手擎玉帝敕旨,徑投水府而來。慌得龍王整衣端肅,焚香接了旨。金衣力士回空而去。龍王謝恩,拆封看時,上寫著:
敕命八河總,驅雷掣電行:
明朝施雨澤,普濟長安城。

旨意上時辰、數目,與那先生判斷者毫髮不差。諕得那龍王魂飛魄散。少頃甦醒,對眾水族曰:「塵世上有此靈人,真個是能通天地理,卻不輸與他啊!」鰣軍師奏云:「大王放心。要贏他有何難處?臣有小計,管教滅那廝的口嘴。」龍王問計,軍師道:「行雨差了時辰,少些點數,就是那廝斷卦不準,怕不贏他?那時捽碎招牌,趕他跑路,果何難也?」龍王依他所奏,果不擔憂。

至次日,點札風伯、雷公、雲童、電母,直至長安城九霄空上。他挨到那巳時方布雲,午時發雷,未時落雨,申時雨止,卻只得三尺零四十點。改了他一個時辰,剋了他三寸八點。雨後發放眾將班師。他又按落雲頭,還變作白衣秀士,到那西門裡大街上,撞入袁守誠卦舖,不容分說,就把他招牌、筆、硯等一齊捽碎。那先生坐在椅上,公然不動。這龍王又掄起門板便打,罵道:「這妄言禍福的妖人,擅惑眾心的潑漢!你卦又不靈,言又狂謬。說今日下雨的時辰、點數俱不相對。你還危然高坐,趁早去,饒你死罪!」守誠猶公然不懼分毫,仰面朝天冷笑道:「我不怕,我不怕。我無死罪,只怕你倒有個死罪哩。別人好瞞,只是難瞞我也。我認得你,你不是秀士,乃是涇河龍王。你違了玉帝敕旨,改了時辰,剋了點數,犯了天條。你在那剮龍臺上,恐難免一刀,你還在此罵我?」龍王見說,心驚膽戰,毛骨悚然。急丟了門板,整衣伏禮,向先生跪下道:「先生休怪。前言戲之耳,豈知弄假成真,果然違犯天條,奈何?望先生救我一救;不然,我死也不放你。」守誠曰:「我救你不得,只是指條生路與你投生便了。」龍曰:「願求指教。」先生曰:「你明日午時三刻,該赴人曹官魏徵處聽斬。你果要性命,須當急急去告當今唐太宗皇帝方好。那魏徵是唐王駕下的丞相,若是討他個人情,方保無事。」

龍王聞言,拜辭含淚而去。不覺紅日西沉,太陰星上。但見:
煙凝山紫歸鴉倦,遠路行人投旅店。渡頭新雁宿汀沙,銀河現,催更籌,孤村燈火光無焰。風裊爐煙清道院,蝴蝶夢中人不見。月移花影上欄杆,星光亂,漏聲換,不覺深沉夜已半。
這涇河龍王也不回水府,只在空中。等到子時前後,收了雲頭,斂了霧角,徑來皇宮門首。此時唐王正夢出宮門之外,步月花陰。忽然龍王變作人相,上前跪拜,口叫:「陛下,救我,救我。」太宗云:「你是何人?朕當救你。」龍王云:「陛下是真龍,臣是業龍。臣因犯了天條,該陛下賢臣人曹官魏徵處斬,故來拜求,望陛下救我一救。」太宗曰:「既是魏徵處斬,朕可以救你,你放心前去。」龍王歡喜,叩謝而去。

卻說那太宗夢醒後,念念在心。早已至五鼓三點,太宗設朝,聚集兩班文武官員。但見那:
煙籠鳳闕,香藹龍樓。光搖丹扆動,雲拂翠華流。君臣相契同堯舜,禮樂威嚴近漢周。侍臣燈,宮女扇,雙雙映彩;孔雀屏,麒麟殿,處處光浮。山呼萬歲,華祝千秋。靜鞭三下響,衣冠拜冕旒。宮花燦爛天香襲,堤柳輕柔御樂謳。珍珠簾,翡翠簾,金鉤高控;龍鳳扇,山河扇,寶輦停留。文官英秀,武將抖擻。御道分高下,丹墀列品流。金章紫綬乘三象,地久天長萬萬秋。
眾官朝賀已畢,各各分班。唐王閃鳳目龍睛,一一從頭觀看,只見那文官內是房玄齡、杜如晦、徐世勣、許敬宗、王珪等,武官內是馬三寶、段志玄、殷開山、程咬金、劉洪紀、胡敬德、秦叔寶等,一個個威儀端肅,卻不見魏徵丞相。唐王召徐世勣上殿道:「朕夜間得一怪夢:夢見一人,迎面拜謁,口稱是涇河龍王,犯了天條,該人曹官魏徵處斬,拜告寡人救他,朕已許諾。今日班前獨不見魏徵,何也?」世勣對曰:「此夢告準。須喚魏徵來朝,陛下不要放他出門,過此一日,可救夢中之龍。」唐王大喜,即傳旨,著當駕官宣魏徵入朝。

卻說魏徵丞相在府,夜觀乾象,正爇寶香,只聞得九霄鶴唳,卻是天差仙使,捧玉帝金旨一道,著他午時三刻,夢斬涇河老龍。這丞相謝了天恩,齋戒沐浴,在府中試慧劍,運元神,故此不曾入朝。一見當駕官齎賫來宣,惶懼無任;又不敢違遲君命,只得急急整衣束帶,同旨入朝,在御前叩頭請罪。唐王道:「赦卿無罪。」那時諸臣尚未退朝,至此,卻命捲簾散朝。獨留魏徵,宣上金鑾,召入便殿,先議論安邦之策,定國之謀。將近巳末午初時候,卻命宮人:「取過大棋來,朕與賢卿對弈一局。」眾嬪妃隨取棋枰,鋪設御案。魏徵謝了恩,即與唐王對弈,一遞一著,擺開陣勢。正合《爛柯經》云:
博弈之道,貴乎嚴謹。高者在腹,下者在邊,中者在角,此棋家之常法。法曰:「寧輸一子,不失一先。」擊左則視右,攻後則瞻前。有先而後,有後而先。兩生勿斷,皆活勿連。闊不可太疏,密不可太促。與其戀子以求生,不若棄之而取勝;與其無事而獨行,不若固之而自補。彼眾我寡,先謀其生;我眾彼寡,務張其勢。善勝者不爭,善陣者不戰;善戰者不敗,善敗者不亂。夫棋始以正合,終以奇勝。凡敵無事而自補者,有侵絕之意;棄小而不救者,有圖大之心;隨手而下者,無謀之人;不思而應者,取敗之道。《詩》云:「惴惴小心,如臨于谷。」此之謂也。

詩曰:
棋盤為地子為天,色按陰陽造化全。
下到玄微通變處,笑誇當日爛柯仙。

君臣兩個對弈,此棋正下到午時三刻,一盤殘局未終,魏徵忽然俯伏在案邊,鼾鼾盹睡。太宗笑曰:「賢卿真是匡扶社稷之心勞,創立江山之力倦,所以不覺盹睡。」太宗任他睡著,更不呼喚。不多時,魏徵醒來,俯伏在地道:「臣該萬死,臣該萬死!卻才倦困,不知所為,望陛下赦臣慢君之罪。」太宗道:「卿有何慢罪?且起來,拂退殘棋,與卿從新更著。」
魏徵謝了恩,卻才撚子在手,忽聽得朝門外大呼小叫。原來是秦叔寶、徐茂公等,將著一個血淋的龍頭,擲在帝前,啟奏道:「陛下,海淺河枯曾有見,這般異事卻無聞。」太宗與魏徵起身道:「此物何來?」叔寶、茂公道:「千步廊南,十字街上,雲端裡落下這顆龍頭,微臣不敢不奏。」唐王驚問魏徵:「此是何說?」魏徵轉身叩頭道:「是臣才一夢斬的。」唐王聞言,大驚道:「賢卿盹睡之時,又不曾見動身動手,又無刀劍,如何卻斬此龍?」魏徵奏道:「主公,臣的
身在君前,夢離陛下。身在君前對殘局,合眼朦朧;夢離陛下乘瑞雲,出神抖擻。那條龍在剮龍臺上,被天兵將綁縛其中。是臣道:『你犯天條,合當死罪。我奉天命,斬汝殘生。』龍聞哀苦,臣抖精神。龍聞哀苦,伏爪收鱗甘受死;臣抖精神,撩衣進步舉霜鋒。扢扠一聲刀過處,龍頭因此落虛空。」

太宗聞言,心中悲喜不一。喜者,誇獎魏徵好臣,朝中有此豪傑,愁甚江山不穩?悲者,謂夢中曾許救龍,不期竟致遭誅。只得強打精神,傳旨著叔寶將龍頭懸掛市曹,曉諭長安黎庶。一壁廂賞了魏徵,眾官散訖。

當晚回宮,心中只是憂悶。想那夢中之龍,哭啼啼哀告求生,豈知無常,難免此患。思念多時,漸覺神魂倦怠,身體不安。當夜二更時分,只聽得宮門外有號泣之聲,太宗愈加驚恐。正朦朧睡間,又見那涇河龍王手提著一顆血淋淋的首級,高叫:「唐太宗,還我命來!還我命來!你昨夜滿口許諾救我,怎麼天明時反宣人曹官來斬我?你出來,你出來,我與你到閻君處折辨折辨。」他扯住太宗,再三嚷鬧不放。太宗箝口難言,只掙得汗流遍體。

正在那難分難解之時,只見正南上香雲繚繞,彩霧飄飄,有一個女真人上前,將楊柳枝用手一擺,那沒頭的龍悲悲啼啼,徑往西北而去。原來這是觀音菩薩領佛旨,上東土尋取經人,住此長安城都土地廟裡,夜聞鬼泣神號,特來喝退業龍,救脫皇帝。那龍徑到陰司地獄具告不題。
卻說太宗甦醒回來,只叫:「有鬼!有鬼!」慌得那三宮皇后、六院嬪妃,與近侍太監,戰兢兢,一夜無眠。
不覺五更三點,那滿朝文武多官,都在朝門外候朝。等到天明,猶不見臨朝,諕得一個個驚懼躊躇。及日上三竿,方有旨意出來道:「朕心不快,眾官免朝。」不覺倏五七日,眾官憂惶,都正要撞門見駕問安,只見太后有旨,召醫官入宮用藥。眾人在朝門外等候討信。少時,醫官出來,眾問何疾。醫官道:「皇上脈氣不正,虛而又數,狂言見鬼。又診得十動一代,五臟無氣,恐不諱只在七日之內矣。」眾官聞言,大驚失色。

正愴惶間,又聽得太后有旨宣徐茂公、護國公、尉遲恭見駕。三公奉旨,急入到分宮樓下。拜畢,太宗正色強言道:「賢卿,寡人十九歲領兵,南征北伐,東擋西除,苦歷數載,更不曾見半點邪祟,今日卻反見鬼。」尉遲恭道:「創立江山,殺人無數,何怕鬼乎?」太宗道:「卿是不信。朕這寢宮門外,入夜就拋磚弄瓦,鬼魅呼號,著然難處。白日猶可,昏夜難禁。」叔寶道:「陛下寬心,今晚臣與敬德把守宮門,看有甚麼鬼祟。」太宗准奏。茂公謝恩而出。
當日天晚,各取披掛,他兩個介冑整齊,執金瓜、鉞斧,在宮門外把守。好將軍!你看他怎生打扮:
頭戴金盔光爍爍,身披鎧甲龍鱗。護心寶鏡幌祥雲,獅蠻收緊扣,繡帶彩霞新。這一個鳳眼朝天星斗怕,那一個環睛映電月光浮。他本是英雄豪傑舊勳臣,只落得千年稱戶尉,萬古作門神。
二將軍侍立門傍,一夜天曉,更不曾見一點邪祟。是夜,太宗在宮,安寢無事。曉來宣二將軍,重重賞勞道:「朕自得疾,數日不能得睡,今夜仗二將軍威勢甚安。卿且請出安息安息,待晚間再一護衛。」二將謝恩而出。
遂此二三夜把守俱安。只是御膳減損,病轉覺重。太宗又不忍二將辛苦,又宣叔寶、敬德與杜、房諸公入宮,吩咐道:「這兩日朕雖得安,卻只難為秦、胡二將軍徹夜辛苦。朕欲召巧手丹青,傳二將軍真容,貼於門上,免得勞他。如何?」眾臣即依旨,選兩個會寫真的,著胡、秦二公依前披掛,照樣畫了,貼在門上。夜間也即無事。

如此二三日,又聽得後宰門乒乓乒乓,磚瓦亂響。曉來即宣眾臣曰:「連日前門幸喜無事,今夜後門又響,卻不又驚殺寡人也。」茂公進前奏道:「前門不安,是敬德、叔寶護衛;後門不安,該著魏徵護衛。」太宗准奏,又宣魏徵今夜把守後門。徵領旨,當夜結束整齊,提著那誅龍的寶劍,侍立在後宰門前,真個的好英雄也。他怎生打扮:
熟絹青巾抹額,錦袍玉帶垂腰。兜風氅袖采霜飄,壓賽壘荼神貌。腳踏烏靴坐折,手持利刃兇驍。圓睜兩眼四邊瞧,那個邪神敢到?
一夜通明,也無鬼魅。雖是前後門無事,只是身體漸重。
一日,太后又傳旨,召眾臣商議殯殮後事。太宗又宣徐茂公,吩咐國家大事,叮囑倣劉蜀主託孤之意。言畢,沐浴更衣,待時而已。傍閃魏徵,手扯龍衣,奏道:「陛下寬心,臣有一事,管保陛下長生。」太宗道:「病勢已入膏肓,命將危矣,如何保得?」徵云:「臣有書一封,進與陛下,捎去到陰司,付酆都判官崔珏。」太宗道:「崔珏是誰?」徵云:「崔珏乃是太上先皇帝駕前之臣,先受茲洲令,後陞禮部侍郎。在日與臣八拜為交,相知甚厚。他如今已死,現在陰司做掌生死文簿的酆都判官,夢中常與臣相會。此去若將此書付與他,他念微臣薄分,必然放陛下回來。管教魂魄還陽世,定取龍顏轉帝都。」太宗聞言,接在手中,籠入袖裡,遂瞑目而亡。那三宮六院、皇后嬪妃、侍長儲君及兩班文武,俱舉哀戴孝。又在白虎殿上,停著梓宮不題。
畢竟不知太宗如何還魂,且聽下回分解。

大唐西域記 卷第十二 作者 :玄奘 (完)

大唐西域記 卷第十二 作者 :玄奘

○漕矩咤國
漕矩咤國周七千余裏。國大都城號鶴悉那,周三十余裏,或都鶴薩羅城,城周三十余裏,並堅峻險固也。山川隱軫,疇壟爽塏。谷稼時播,宿麥滋豐。草木扶疏,花果茂盛,宜郁金香,出興瞿草,草生羅摩印度川。鶴薩羅城中踴泉流派,國人利之,以溉田也。氣序寒烈,霜雪繁多。人性輕躁,情多詭詐。好學藝,多伎術,聰而不明,日誦數萬言。文字言辭,異於諸國。多飾虛談,少成事實。雖祀百神,敬崇三寶。伽藍數百所,僧徒萬余人,並皆習學大乘法教。今王淳信,累葉承統,務興勝福,敏而好學。無憂王所建窣堵波十余所。

一、崇奉<禾芻>那天
天祠數十,異道雜居,計多外道,其徒極盛,宗事<禾芻>(鋤句反,下同。)那天。其天神昔自迦畢試國阿路猱山徙居此國南界<禾芻>那呬羅山中,作威作福,為暴作惡。信求者遂願,輕蔑者遭殃,故遠近宗仰,上下祗懼。鄰國異俗君臣僚庶,每歲喜辰不期而會,或賫金銀奇寶,或以牛馬馴畜,競興貢奉,俱伸誠素。所以金銀布地,羊馬滿谷,無敢覬覦,唯修施奉。宗事外道,克心苦行,天神授其咒術,外道遵行多效,治療疾病,頗蒙痊愈。
從此北行五百余裏,至弗栗恃薩儻那國。

○弗栗恃薩儻那國
弗栗恃薩儻那國東西二千余裏,南北千余裏。國大都城號護苾那,周二十余裏。土宜風俗,同漕矩咤國,語言有異。氣序勁寒,人性獷烈。王,突闕種也,深信三寶,尚學遵德。

婆羅犀那大嶺
從此國東北,逾山涉川,越迦畢試國邊城小邑,凡數十所,至大雪山婆羅犀那大嶺。嶺極崇峻,危隥<危支>傾,蹊徑盤迂,巖岫回互。或入深谷,或上高崖,盛夏合凍,鑿冰而度。行經三日,方至嶺上。寒風淒烈,積雪彌谷,行旅經涉,莫能佇足。飛隼翺翔,不能越度,足趾步履,然後翻飛。下望諸山,若觀培塿。贍部洲中,斯嶺特高。其巔無樹,惟多石峰,攢立叢倚,森然若林。
又三日行,方得下嶺,至安呾羅縛國。

○安呾羅縛國
安呾羅縛國,睹貨邏國故地也,周三千余裏。國大都城周十四五裏。無大君長,役屬突闕。山阜連屬,川田隘狹。氣序寒烈,風雷淒勁。豐稼穡,宜花果。人性獷暴,俗無綱紀,不知罪福,不尚習學,唯修神祠,少信佛法。伽藍三所,僧徒數十,然皆遵習大眾部法。有一窣堵波,無憂王建也。
從此西北,入谷逾嶺,度諸小城,行四百余裏,至闊悉多國。

○闊悉多國
闊悉多國,睹貨邏國故地也,周減千裏。國大都城周十余裏。無大君長,役屬突厥。山多川狹,風而且寒。谷稼豐,花果盛。人性獷暴,俗無法度。伽藍三所,僧徒鮮少。
從此西北,逾山越谷,度諸城邑,行三百余裏,至活國。

○活國
活國,睹貨邏國故地也,周二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無別君長,役屬突厥。土地平坦,谷稼時播,草木榮茂,花果具繁。氣序和暢,風俗淳質。人性躁烈,衣服氈褐。多信三寶,少事諸神。伽藍十余所,僧徒數百人,大小二乘兼功綜習。其王突厥也,管鐵門已南諸小國,遷徙鳥居,不常其邑。
蔥嶺
從此東入蔥嶺。蔥嶺者,據贍部洲中,南接大雪山,北至熱海、千泉,西至活國,東至烏鎩國,東西南北各數千裏。崖嶺數百重,幽谷險峻,恒積水雪,寒風勁烈。多出蔥,故謂蔥嶺,又以山崖蔥翠,遂以名焉。
東行百余裏,至瞢健國。

○瞢健國
瞢健國,睹貨邏國故地也,周四百余裏。國大都城周十五六裏。土宜風俗,大同活國。無大君長,役屬突厥。
北至阿利尼國。

○阿利尼國
阿利尼國,睹貨邏國故地也,帶縛芻河兩岸,周三百余裏。國大都城周十四五裏。土宜風俗,大同活國。
東至曷邏胡國。

○曷邏胡國
曷邏胡國,睹貨邏國故地也,北臨縛芻河,周二百余裏。國大都城周十四五裏。土宜風俗,大同活國。
從瞢健國東逾峻嶺,越洞谷,歷數川城,行三百余裏,至訖栗瑟摩國。

○訖栗瑟摩國
訖栗瑟摩國,睹貨邏國故地也,東西千余裏,南北三百余裏。國大都城周十五六裏。土宜風俗,大同瞢健國,但其人性暴,愚惡有異。
北至缽利曷國。

○缽利曷國
缽利曷國,睹貨邏國故地也,東西百余裏,南北三百余裏。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土宜風俗,大同訖栗瑟摩國。
從訖栗瑟摩國,逾山越川,行三百余裏,至呬摩呾羅國。

○呬摩呾羅國
呬摩呾羅國,睹貨邏國故地也,周三千余裏。山川邐迤,土地沃壤,宜谷稼,多宿麥,百卉滋茂,眾果具繁。氣序寒烈,人性暴急,不識罪福,形貌鄙陋。舉措威儀,衣氈皮褐,頗同突厥。其婦人首冠木角,高三尺余,前有兩岐,表夫父母。上岐表父,下岐表母,隨先喪亡,除去一岐。舅姑俱歿,角冠全棄。其先強國,王,釋種也,蔥嶺之西,多見臣伏。境鄰突厥,遂染其俗。又為侵掠,自過其境,故此國人流離異域,數十堅城,各別立主。穹廬毳帳,遷徙往來。西接訖栗瑟摩國。
東谷行二百余裏,至缽鐸創那國。

○缽鐸創那國
缽鐸創那國,睹貨邏國故地也,周二千余裏。國大都城據山崖上,周六七裏。山川邐迤,沙石彌漫。土宜菽麥,多蒲萄、胡桃、梨、奈等果。氣序寒烈,人性剛猛,俗無禮法,不知學藝。其貌鄙陋,多衣氈褐。伽藍三四所,僧徒寡少。王性淳質,深信三寶。
從此東南,山谷中行二百余裏,至淫薄健國。

○淫薄健國
淫薄健國,睹貨邏國故地也,周千余裏。國大都城周十余裏。山嶺連屬,川田隘狹。土地所產、氣序所宜、人性之差,同缽鐸創那,但言語少異。王性苛暴,不明善惡。
從此東南,逾嶺越谷,峽路危險,行三百余裏,至屈(居勿反。)浪拿國。

○屈浪拿國
屈浪拿國,睹貨邏國故地也,周二千余裏。土地山川,氣序時候,同淫薄健國。俗無法度,人性鄙暴,多不營福,少信佛法。其貌醜弊,多服氈褐。有山巖,中多出金精,琢析其石,然後得之。伽藍既少,僧徒亦寡。其王淳質,敬崇三寶。
從此東北,登山入谷,途路艱險,行五百余裏,至達摩悉鐵帝國。(亦名鎮侃,又謂護蜜。)

○達摩悉鐵帝國
達摩悉鐵帝國在兩山間,睹貨邏國故地也,東西千五六百裏,南北廣四五裏,狹則不逾一裏。臨縛芻河,盤紆曲折,堆阜高下,沙石流漫,寒風淒烈。唯植麥豆,少樹林,乏花果。多出善馬,馬形雖小,而耐馳涉。俗無禮義,人性獷暴。形貌鄙陋,衣服氈褐。眼多碧綠,異於諸國。伽藍十余所、僧徒寡少。

一、昏馱多城伽藍
昏馱多城,國之都也。中有伽藍,此國先王之所建立,疏崖奠谷,式建堂宇。此國之先,未被佛教,但事邪神,數百年前,肇弘法化。初,此國王愛子嬰疾,徒究醫術,有加無瘳。王乃躬往天祠,禮請求救。時彼祠主為神下語:「必當痊復,良無他慮。」王聞喜慰,回駕而歸。路逢沙門,容止可觀,駭其形服,問所從至。此沙門者,已證聖果,欲弘佛法,故此儀形。而報王曰:「我,如來弟子,所謂苾芻也。」王既憂心,即先問曰:「我子嬰疾,生死未分。」沙門曰:「王先靈可起,愛子難濟。」王曰:「天神謂其不死,沙門言其當終,詭俗之人,言何可信?」遲至宮中,愛子已死。匿不發喪,更問神主,猶曰:「不死,疹疾當瘳。」王便發怒,縛神主而數曰:「汝曹群居長惡,妄行威福。我子已死,尚雲當瘳,此而謬惑,孰不可忍?宜戮神主,殄滅靈廟。」於是殺神主,除神像,投縛芻河。回駕而還,又遇沙門。見而敬悅,稽首謝曰:「曩無明導,佇足邪途,澆弊雖久,沿革在茲。願能垂顧,降臨居室。」沙門受請,隨至中宮。葬子既已,謂沙門曰:「人世糾紛,生死流轉,我子嬰疾,問其去留,神而妄言,當必痊差。先承指告,果無虛說。斯則其法可奉,惟垂哀湣,導此迷徒。」遂請沙門揆度伽藍,依其規矩,而便建立。自爾之後,佛教方隆。故伽藍中精舍,為羅漢建也。

伽藍大精舍中有石佛像,像上懸金銅圓蓋,眾寶莊嚴。人有旋繞,蓋亦隨轉,人止蓋止,莫測靈鑒。聞諸耆舊曰:「或雲聖人願力所持,或謂機關秘術所致。觀其堂宇,石壁堅峻。考厥眾議,莫知實錄。
逾此國大山北,至屍棄尼國。

○屍棄尼國
屍棄尼國周二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五六裏。山川連屬,沙石遍野。多宿麥,少谷稼,林樹稀疏,花果寡少。氣序寒烈,風俗獷勇,忍於殺戮,務於盜竊,不知禮義,不識善惡,迷未來禍福,懼現世災殃。形貌鄙陋,皮褐為服。文字同睹貨邏國,語言有異。
越達摩悉鐵帝國大山之南,至商彌國。

○商彌國
商彌國周二千五六百裏。山川相間,堆阜高下。谷稼備植,菽麥彌豐,多蒲萄。出雌黃,鑿崖析石,然後得之。山神暴惡,屢為災害,祀祭後入,平吉往來。若不祈禱,風雹奮發。氣序寒,風俗急。人性淳質,俗無禮義,智謀寡狹,伎能淺薄。文字同睹貨邏國,語言別異。多衣氈褐。其王釋種也,崇重佛法,國人從化,莫不淳信。伽藍二所,僧徒寡少。
波謎羅川
國境東北,逾山越谷,經危履險,行七百余裏,至波謎羅川。東西千余裏,南北百余裏,狹隘之處不逾十裏。據兩雪山間,故寒風淒勁,春夏飛雪,晝夜飄風。地堿鹵,多礫石,播植不滋,草木稀少,遂致空荒,絕無人止。
波謎羅川中有大龍池,東西三百余裏,南北五十余裏,據大蔥嶺內,當贍部洲中,其地最高也。水乃澄清皎鏡,莫測其深,色帶青黑,味甚甘美。潛居則鮫、螭、魚、龍、黿、鼉、龜、鱉,浮遊乃鴛鴦、鴻雁、駕鵝、鹔、鴇。諸鳥大卵,遺荒野,或草澤間,或沙渚上。池西派一大流,西至達摩悉鐵帝國東界,與縛芻河合而西流,故此已右,水皆西流。池東派一大流,東北至佉沙國西界,與徙多河合而東流,故此已左,水皆東流。
波謎羅川南,越山有缽露羅國,多金銀,金色如火。
自此川中東南,登山履險,路無人裏,唯多冰雪。行五百余裏,至朅盤陁國。

○朅盤陁國
朅盤陁國周二千余裏,國大都城基大石嶺,背徒多河,周二十余裏。山嶺連屬,川原隘狹。谷稼儉少,菽麥豐多,林樹稀,花果少。原隰丘墟,城邑空曠。俗無禮議,人寡學藝,性既獷暴,力亦驍勇。容貌醜弊,衣服氈褐。文字語言,大同佉沙國。然知淳信,敬崇佛法。伽藍十余所,僧徒五百余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

一、建國傳說
今王淳質,敬重三寶,儀容閑雅,篤誌好學。建國以來,多歷年所。其自稱雲是至那提婆瞿呾羅。(唐言漢日天種。)此國之先,蔥嶺中荒川也。昔波利剌斯國王娶婦漢土,迎歸至此。時屬兵亂,東西路絕,遂以王女置於孤峰,極危峻,梯崖而上,下設周衛,警晝巡夜。時經三月,寇賊方靜,欲趨歸路,女已有娠。使臣惶懼,謂徒屬曰:「王命迎婦,屬斯寇亂,野次荒川,朝不謀夕。吾王德感,妖氣已靜。今將歸國,王婦有娠。顧此為憂,不知死地。宜推首惡,或以後誅。」訊問喧嘩,莫究其實。時彼待兒謂使臣曰:「勿相尤也,乃神會耳。每日正中,有一丈夫從日輪中乘馬會此。」使臣曰:「若然者,何以雪罪?歸必見誅,留亦來討,進退若是,何所宜行?」僉曰:「斯事不細,誰就深誅?待罪境外,且推旦夕。」於是即石峰上築宮起館,周三百余步。環宮築城,立女為主,建官垂憲。至期產男,容貌妍麗。母攝政事,子稱尊號。飛行虛空,控馭風雲,威德遐被,聲教遠洽,鄰域異國,莫不稱臣。其王壽終,葬在此城東南百余裏大山巖石室中。其屍幹臘,今猶不壞,狀羸瘠人,儼然如睡,時易衣服,恒置香花。子孫奕世,以迄於今。以其先祖之世,母則漢土之人,父乃日天之種,故其自稱漢日天種。然其王族,貌同中國,首飾方冠,身衣胡服。後嗣陵夷,見迫強國。

二、童受伽藍
無憂王命世,即其宮中建窣堵波。其王於後遷居宮東北隅,以其故宮為尊者童受論師建僧伽藍。臺閣高廣,佛像威嚴。尊者,呾叉始羅國人也,幼而穎悟,早離俗塵,遊心典籍,棲神玄旨,日誦三萬二千言,兼書三萬二千字。故能學寇時彥,名高當世,立正法,摧邪見,高論清舉,無難不酬,五印度國鹹見推高。其所制論凡數十部,並盛宣行,莫不玩習,即經部本師也。當此之時,東有馬鳴,南有提婆,西有龍猛,北有童受,號為四日照世。故此國王聞尊者盛德,興兵動眾,伐呾叉始羅國,脅而得之,建此伽藍,式昭瞻仰。

三、二石室入定羅漢
城東南行三百余裏,至大石崖,有二石室,各一羅漢於中入滅盡定。端然而坐,難以動搖,形若羸人,膚骸不朽,已經七百余歲。其須發恒長,故眾僧年別為剃發易衣。

四、奔穰舍羅
大崖東北,逾嶺履險,行二百余裏,至奔(逋論反。)穰舍羅。(唐言福舍。)蔥嶺東岡,四山之中,地方百余頃,正中墊下。冬夏積雪,風寒飄勁。疇壟舄鹵,稼穡不滋,既無林樹,唯有細草。時雖暑熱,而多風雪,人徒才入,雲霧已興。商旅往來,苦斯艱險。聞諸耆舊曰:「昔有賈客,其徒萬余,橐駝數千,賫貨逐利,遭風遇雪,人畜俱喪。時朅盤陁國有大羅漢,遙觀見之,湣其危厄,欲運神通,拯斯淪溺。適來至此,商人已喪。於是收諸珍寶,集其所有,構立館舍,儲積資財,買地鄰國,鬻戶邊城,以賑往來。故今行人商旅,鹹蒙周給。
從此東下蔥嶺東岡,登危嶺,越洞谷,溪徑險阻,風雪相繼,行八百余裏,出蔥嶺,至烏鎩國。

○烏鎩國
烏鎩國周千余裏,國大都城周十余裏,南臨徙多河。地土沃壤,稼穡殷盛,林樹郁茂,花果具繁。多出雜玉,則有白玉、黳玉、青玉。氣序和,風雨順。俗寡禮義,人性剛獷,多詭詐,少廉恥。文字、語言少同伎佉沙國。容貌醜弊,衣服皮褐。然能崇信,敬奉佛法。伽藍十余所,僧徒減千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自數百年王族絕嗣,無別君長,役屬朅盤陁國。

一、羅漢出定神變傳說
城西二百余裏至大山,山氣巃嵸,觸石興雲,崖隒崢嶸,將崩未墜。其巔窣堵波,郁然奇制也。聞諸土俗曰:數百年前,山崖崩圮,中有苾芻,瞑目而坐,軀量偉大,形容枯槁,須發下垂,被肩蒙面。有田獵者見已白王,王躬觀禮。都人士子,不召而至,焚香散花,競修供養。王曰:「斯何人哉?若此偉也!」有苾芻對曰:「此須發垂長而被服袈裟,乃入滅心定阿羅漢也。夫入滅心定者,先有期限,或言聞犍椎聲,或言待日光照,有茲警察,便從定起。若無警察,寂然不動,定力持身,遂無壞滅。段食之體,出定便謝。宜以酥油灌註,令得滋潤,然後鼓擊,警悟定心。」王曰:「俞乎!」乃擊犍椎。其聲才振,而此羅漢豁然高視,久之,乃曰:「爾輩何人?形容卑小,被服袈裟?」對曰:「我苾芻也。」曰:「然,我師迦葉波如來今何所在?」對曰:「入大涅槃,其來已久。」聞而閉目,悵若有懷,尋重問曰:「釋迦如來出興世耶?」對曰:「誕靈導世,已從寂滅。」聞復俯首,久之乃起,升虛空,現神變,化火焚身,遺骸墜地。王收其骨,起窣堵波。
從此北行,山磧曠野五百余裏,至佉沙國。(舊謂疏勒者,乃稱其城號也。正音宜雲室利訖栗多底。疏勒之言,猶為訛也。)

○佉沙國
佉沙國周五千余裏,多沙磧,少壤土。稼穡殷盛,花果繁茂。出細氈褐,工織細氈氍毹。氣候和暢,風雨順序。人性獷暴,俗多詭詐,禮義輕薄,學藝膚淺。其俗生子,押頭匾<匚虒>,容貌粗鄙,文身綠睛。而其文字,取則印度,雖有刪訛,頗存體勢。語言辭調,異於諸國。淳信佛法,勤營福利。伽藍數百所,僧徒萬余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不究其理,多諷其文,故誦通三藏及《毗婆沙》者多矣。
從此東南行五百余裏,濟徙多河,逾大沙嶺,至斫句迦國。(舊曰沮渠。)

○斫句迦國
斫句迦國周千余裏。國大都城周十余裏,堅峻險固,編戶殷盛。山阜連屬,礫石彌漫。臨帶兩河,頗以耕植,蒲萄、梨、柰其果寔繁。時風寒,人躁暴。俗唯詭詐,公行劫盜。文字同瞿薩旦那國,言語有異。禮義輕薄,學藝淺近。淳信三寶,好樂福利。伽藍數十,毀壞已多,僧徒百余人,習學大乘教。
國南境有大山,崖嶺嵯峨,峰巒重疊,草木淩寒,春秋一貫,谿澗浚瀨,飛流四註,崖龕石室,棋布巖林。印度果人,多運神通,輕舉遠遊,棲止於此。諸阿羅漢寂滅者眾,以故多有窣堵波也,今猶現有三阿羅漢居巖穴中,入滅心定,形若羸人,須發恒長,故諸沙門時往為剃。而此國中大乘經典部數尤多,佛法至處,莫斯為盛也。十萬頌為部者,凡有十數。自茲已降,其流寔廣。
從此而東,逾嶺越谷,行八百余裏,至瞿薩旦那國。
(唐言地乳,即其俗之雅言也。俗語謂之漢那國,匈奴謂之於遁,諸胡謂之豁旦,印度謂之屈丹。舊曰於闐,訛也。)

○瞿薩旦那國
瞿薩旦那國周四千余裏,沙磧太半,壤土隘狹。宜谷稼,多眾果。出氍毹細氈,工紡績絁,又產白玉、黳玉。氣序和暢,飄風飛埃。俗知禮義,人性溫恭。好學典藝,博達伎能。眾庶富樂,編戶安業。國尚樂音,人好歌舞。少服毛褐氈裘,多衣絁白氎。儀形有體,風則有紀。文字憲章,聿遵印度,微改體勢,粗有沿革。語異諸國,崇尚佛法。伽藍百有余所,僧徒五千余人,並多習學大乘法教。

一、建國傳說
王甚驍武,敬重佛法,自雲毗沙門天之祚胤也。昔者,此國虛曠無人,毗沙門天子此棲止。無憂王太子在呾叉始羅國被抉目,已無憂王怒譴輔佐,遷其豪族,出雪山北,居荒谷間。遷人逐牧,至此西界,推舉酋豪,尊立為王。當是時也,東土帝子蒙譴流徙,居此東界,群下勸進,又自稱王。歲月已積,風教不通。各因田獵,遇會荒澤,便問宗緒,因而爭長。忿形辭語,便欲交兵。或有諫曰:「今可遽乎?因獵決戰,未盡兵鋒。宜歸治兵,期而後集。」

於是回駕而返,各歸其國,校習戎馬,督勵士卒。至期兵會,旗鼓相望。旦日合戰,西主不利,因而逐北,遂斬其首。東主乘勝,撫集亡國。遷都中地,方建城郭,憂其無土,恐難成功,宣告遠近,誰識地理。時有塗炭外道,負大瓠,盛滿水而自進曰:「我知地理。」遂以其水屈曲遺流,周而復始,因即疾驅,忽而不見。依彼水跡,峙其基堵,遂得興工,即斯國治,今王所都於此城也。城非崇峻,攻擊難克,自古已來,未能有勝。
其王遷都作邑,建國安人,功績已成,齒耋雲暮,未有胤嗣,恐絕宗緒。乃往毗沙門天神所,祈禱請嗣。神像額上,剖出嬰孩,捧以回駕,國人稱慶。既不飲乳,恐其不壽,錄詣神祠,重請育養。神前之地忽然隆起,其狀如乳,神童飲吮,遂至成立。智勇光前,風教遐被,遂營神祠,宗先祖也。自茲已降,奕世相承,傳國君臨,不失其緒。故今神廟多諸珍寶,拜祠享祭,無替於
時。地乳所育,因為國號。

二、毗盧折那伽藍
王城南十余裏有大伽藍,此國先王為毗盧折那(唐言遍照。)阿羅漢建也。昔者,此國佛法未被,而阿羅漢自迦濕彌羅國至此林中,宴坐習定。時有見者,駭其容服,具以其狀上白於王。王遂躬往,觀其容止,曰:「爾何人乎,獨在幽林?」羅漢曰:「我,如來弟子,閑居習定。王宜樹福,弘贊佛教,建伽藍,召僧眾。」王曰:「如來者,有何德,有何神,而汝鳥棲,勤苦奉教?」曰:「如來慈湣四生,誘導三界,或顯或隱,示生示滅。遵其法者,出離生死,迷其教者,羈纏愛網。」王曰:「誠如所說,事高言議。既雲大聖,為我現形。若得瞻仰,當為建立,罄心歸信,弘揚教法。」羅漢曰:「王建伽藍,功成感應。」王茍從其請,建僧伽藍,遠近鹹集,法會稱慶,而未有犍椎扣擊召集。王謂羅漢曰:「伽藍已成,佛在何所?」羅漢曰:「王當至誠,聖鑒不遠。」王遂禮請,忽見空中佛像下降,授王揵椎,因即誠信,弘揚佛教。

三、瞿室饣夌伽山
王城西南二十余裏,有瞿室饣夌伽山。(唐言牛角。)山峰兩起,巖隒四絕。於崖谷間建一伽藍,其中佛像時燭光明。昔如來曾至此處,為諸天人略說法要,懸記此地當建國土,敬崇遺法,遵習大乘。
牛角山巖有大石室,中有阿羅漢,入滅心定,待慈氏佛,數百年間,供養無替。近者崖崩,掩塞門徑。國王興兵欲除崩石,即黑峰群飛,毒螫人眾,以故至今石門不開。

四、地迦婆縛那伽藍
王城西南十余裏,有地迦婆縛那伽藍。中有夾纻立佛像,本從屈支國而來至止。昔此國中有臣被譴,寓居屈支,恒禮此像。後蒙還國,傾心遙敬,夜分之後,像忽自至,其人舍宅,建此伽藍。

五、勃伽夷城
王城西行三百余裏,至勃伽夷城。中有佛坐像,高七尺余,相好允備,威肅嶷然,首戴寶冠,光明對照。聞諸土俗曰:本在迦濕彌羅國,請移至此。昔有羅漢,其沙彌弟子臨命終時,求酢米餅。羅漢以天眼觀,見瞿薩旦那國有此味焉,運神通力,至此求獲。沙彌啖已,願生其國。果遂宿心,得為王子。既嗣位已,威攝遐邇,遂逾雪山,伐迦濕彌羅國。迦濕彌羅國王整集戎馬,欲禦邊冠。時阿羅漢諫王:「勿鬥兵也,我能退之。」尋為瞿薩旦那王說諸法要。王初未信,尚欲興兵。羅漢遂取此王先身沙彌時衣,而以示之。王既見衣,得宿命智,與迦濕彌羅王謝咎交歡,釋兵而返,奉迎沙彌時所供養佛像,隨軍禮請。像至此地,不可轉移,環建伽藍,式招僧侶,舍寶冠置像頂。今所冠者,即先王所施也。

六、鼠壤墳傳說
王城西百五六十裏,大沙磧正路中,有堆阜,並鼠壤墳也。聞之土俗曰:此沙磧中,鼠大如猬,其毛則金銀異色,為其群之酋長,每出穴遊止,則群鼠為從。昔者,匈奴率數十萬眾,冠略邊城,至鼠墳側屯軍,時瞿薩旦那王率數萬兵,恐力不敵,素知磧中鼠奇,而未神也。洎乎冠至,無所求救,君臣震恐,莫知圖計,茍復設祭,焚香請鼠,冀其有靈,少加軍力。其夜瞿薩旦那王夢見大鼠曰:「敬欲相助,願早治兵。旦日合戰,必當克勝。」瞿薩旦那王知有靈祐,遂整戎馬,申令將士,未明而行,長驅掩襲。匈奴之聞也,莫不懼焉,方欲駕乘被鎧,而諸馬鞍、人服、弓弦、甲縺,凡厥帶系,鼠皆嚙斷。兵寇既臨,面縛受戮。於是殺其將,虜其兵,匈奴震懾,以為神靈所祐也。瞿薩旦那王感鼠厚恩,建祠設祭,奕世遵敬,特深珍異。故上自君王,下至黎庶,鹹修祀祭,以求福祐。行次其穴,下乘而趨,拜以致敬,祭以祈福。或衣服弓矢,或香花肴膳,亦既輸誠,多蒙福利。若無享祭,則逢災變。

七、沙摩若僧伽藍
王城西五六裏,有娑摩若僧伽藍。中有窣堵波,高百余尺,甚多靈瑞,時燭神光。昔有羅漢自遠方來,止此林中,以神通力,放大光明。時王夜在重閣,遙見林中光明照曜,於是歷問,僉曰:「有一沙門自遠而至,宴坐林中,示現神通。」王遂命駕,躬註觀察。既睹明賢,心乃祗敬,欽風不已,請至中宮。沙門曰:「物有所宜,誌有所在。幽林藪澤,情之所賞,嵩堂邃宇,非我攸聞。」王益敬仰,深加宗重,為建伽藍,起窣堵波。沙門受請,遂止其中。頃之,王感獲舍利數百粒,甚慶悅,竊自念曰:「舍利來應,何其晚歟?早得置之窣堵波下,豈非勝跡?」尋詣伽藍,具白沙門。羅漢曰:「王無憂也,今為跡?」尋詣伽藍,具白沙門。羅漢曰:「王無憂也,今為置之。宜以金銀銅鐵大石函等,以次周盛。」王命匠人,不日功畢,載諸寶輿,送至伽藍。是時也,王宮導從、庶僚凡百,觀送舍利者,動以萬計。羅漢乃以右手舉窣堵波,置諸掌中,謂王曰:「可以藏下也。」遂坎地安函,其功斯畢,於是下窣堵波,無所傾損。觀睹之徒,嘆未曾有,信佛之心彌篤,敬法之誌斯堅。王謂群官曰:「我嘗聞佛力難思,神通難究。或分身百億,或應跡人天。舉世界於掌內,眾生無動靜之想,演法性於常音,眾生有隨類之悟。斯則神力不共,智慧絕言。其靈已隱,其教猶傳。餐和飲澤,味道欽風,尚獲斯靈,深賴其福。勉哉凡百,宜深崇敬,佛法函深,於是明矣。」

八、麻射僧伽藍及蠶種之傳入
王城東南五六裏,有麻射僧伽藍,此國先王妃所立也。昔者,在國未知桑蠶,聞東國有之,命使以求。時東國君秘而不賜,嚴敕關防,無令桑蠶種出也。瞿薩旦那王乃卑辭下禮,求婚東國。國君有懷遠之誌,遂允其請。瞿薩旦那王命使迎婦,而誡曰:「爾致辭東國君女,我國素無絲綿桑蠶之種,可以持來,自為裳服。」女聞其言,密求其種,以桑蠶之子置帽絮中,既至關防,主者遍索。唯王女帽不敢以檢。遂入瞿薩旦那國,止麻射伽藍故地,方備儀禮,奉迎入宮,以桑蠶種留於此地。陽春告始,乃植其桑,蠶月既臨,復事采養。初至也,尚以雜葉飼之,自時厥後,桑樹連蔭。王妃乃刻石為制,不令傷殺,蠶蛾飛盡,乃得治繭,
敢有犯違,明神不祐。遂為先蠶建此伽藍。數株枯桑,雲是本種之樹也。故今此國有蠶不殺,竊有取絲者,來年輒不宜蠶。

九、龍鼓傳說
城東南百余裏有大河,西北流,國人利之,以用溉田。其後斷流,王深怪異。於是命駕問羅漢僧曰:「大河之水,國人取給,今忽斷流,其咎安在?為政有不平,德有不洽乎?不然,垂譴何重也?」羅漢曰:「大王治國,政化清和。河水斷流,龍所為耳。宜速祠求,當復昔利。」王因回駕,祠祭河龍。忽有一女淩波而至,曰:「我夫早喪,主命無從。所以河水絕流,農人失利。王於國內選一貴臣,配我為夫,水流如昔。」王曰:「敬聞,任所欲耳。」龍遂目悅國之大臣。王既回駕,謂群下曰:「大臣者,國之重鎮;農務者,人之命食。國失鎮則危,人絕食則死。危、死之事,何所宜行?」大臣越席,跪而對曰:「久已虛薄,謬當重任。常思報國,未遇其時。今而預選,敢塞深責。茍利萬姓,何吝一臣?臣者國之佐,人者國之本,願大王不再思也。幸為修福,建僧伽藍。」王允所求,功成不日。其臣又請早入龍宮,於是舉國僚庶,鼓樂飲餞。其臣乃衣素服,乘白馬,與王辭訣,敬謝國人。驅馬入河,履水不溺,濟乎中流,麾鞭畫水,水為中開,自茲沒矣。頃之,白馬浮出,負一旃檀大鼓,封一函書。其書大略曰:「大王不遺細微,謬參神選,願多營福,益國滋臣。以此大鼓,懸城東南,若有寇至,鼓先聲震。」河水遂流,至今利月。歲月浸遠,龍鼓久無。舊懸之處,今仍有鼓。池側伽藍,荒圮無僧。

十、古戰場
王城東三百余裏大荒澤中,數十頃地,絕無蘗草,其土赤黑。聞諸耆舊曰:「敗軍之地也。昔者,東國軍師百萬西伐,此時瞿薩旦那王亦整齊戎馬數十萬眾,東禦強敵,至於此地,兩軍相遇,因即合戰。西兵失利,乘勝殘殺,虜其王殺其將,誅戮士卒,無復孑遺。流血染地,其跡斯在。

十一、媲摩城雕檀佛像
戰地東行三十余裏,至媲摩城。有雕檀立佛像,高二丈余,甚多靈應,時燭光明。凡在疾病,隨其痛處,金薄貼像,即時痊復。虛心請願,多亦遂求。聞之土俗曰:此像,昔佛在世憍賞彌國鄔陁衍那王所作也。佛去世後,自彼淩空至此國北曷勞落迦城中。初,此城人安樂富饒,深著邪見,而不珍敬,傳其自來,神而不貴。後有羅漢禮拜此像,國人驚駭,異其容服,馳以白王。王乃下令,宜以沙土坌此異人。時阿羅漢身蒙沙土,糊口絕糧。時有一人,心甚不忍,昔常恭敬尊禮此像,及見羅漢,密以饌之。羅漢將去,謂其人曰:「卻後七天,當雨沙土,填滿此城,略無遺類。爾宜知之,早圖出計。由其坌我,獲斯殃耳。」語已便去,忽然不見。其人入城,具告親故,或有聞者,莫不嗤笑。至第二日,大風忽發,吹去穢壤,雨雜寶滿衢路。人更罵所告者。此人心知必然,竊開孔道,出城外而穴之。第七日夜,宵分之後,雨沙土滿城中。其人從孔道出,東趣此國,止媲摩城。其人才至,其像亦來,即此供養,不敢遷移。聞諸先記曰:釋迦法盡,像入龍宮。今曷勞落迦城為大堆阜,諸國君王、異方豪右,多欲發掘,取其寶物。適至其側,猛風暴發,煙雲四合,道路迷失。

十二、尼壤城
媲摩川東入沙磧,行二百余裏,至尼壤城,周三四裏,在大澤中。澤地熱濕,難以履涉。蘆草荒茂,無復途徑,唯趣城路,僅得通行,故往來者莫不由此城焉。而瞿薩旦那以為東境之關防也。
大流沙以東行程

從此東行,入大流沙。沙則流漫,聚散隨風,人行無跡,遂多迷路。四遠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來者聚遺骸以記之。乏水草,多熱風。風起則人畜昏迷,因以成病。時聞歌嘯,或聞號哭,視聽之間,恍然不知所至,由此屢有喪亡,蓋鬼魅之所致也。
行四百余裏,至睹貨邏故國。國久空曠,城皆荒蕪。
從此東行六百余裏,至折摩馱那故國,即沮末地也。城郭巋然,人煙斷絕。
復此東行千余裏,至納縛波故國,即樓蘭地也。
推表山川,考采境壤,詳國俗之剛柔,系水土之風氣。動靜無常,取舍不同,事難窮驗,非可仰說。隨所遊至,略書梗概,舉其聞見,記諸慕化。斯固日入以來,鹹沐惠澤,風行所及,皆仰至德。混同天下,一之宇內,豈徒單車出使,通驛萬裏者哉!

○記贊
記贊曰:大矣哉,法王之應世也!靈化潛運,神道虛通。盡形識於沙界,絕起謝於塵劫。形識盡,雖應生而不生;起謝絕,示寂滅而無滅。豈實迦維降神,娑羅潛化而已。固知應物效靈,感緣垂跡,嗣種剎利,紹胤釋迦,繼域中之尊,擅方外之道。於是舍金輪而臨制法界,摛玉毫而光撫含生。道洽十方,智周萬物,雖出希夷之外,將庇視聽之中。三轉法輪於大千,一音振辯於群有,八萬門之區別,十二部之綜要,是以聲教之所沾被,馳騖福林;風軌之所鼓扇,載驅壽域。聖賢之業盛矣,天人之義備矣!然忘動寂於堅固之林,遺去來於幻化之境。莫繼乎有待,匪遂乎無物。尊者迦葉妙選應真,將報佛恩,集斯法寶。四含總其源流,三藏括其樞要。雖部執茲興,而大寶斯在。越自降生,洎乎潛化,聖跡千變,神瑞萬殊。不盡之靈逾顯,無為之教彌新。備存經誥,詳著記傳。然尚群言紛糾,異議舛馳。原始要終,罕能正說。此指事之實錄,尚眾論之若斯,況正法幽玄,至理沖邈,研核奧旨,文多闕焉。是以前修令德,繼軌逸經之學;後進英彥,踵武缺簡之文。大義郁而未彰,微言闕而無問。法教流漸,多歷年所,始自炎漢,迄於聖代。傳譯盛業,流美聯暉。玄道未攄,真宗猶昧,匪聖教之行藏,固王化之由致。我大唐臨訓天下,作孚海外,孝聖人之遺則,正先王之舊典。闡茲像教,郁為大訓,道不虛行,弘在明德。遂使三乘奧義,郁於千載之下;十力遺靈,閟於萬裏之外。神道無方,聖教有寄,待緣斯顯,其言信矣。

夫玄奘法師者,疏清流於雷澤,派洪源於媯川。體上德之禎祥,蘊中和之淳粹,履道合德,居貞葺行。福樹曩因,命偶昌運。拔跡塵俗,閑居學肆,奉先師之雅訓,仰前哲之令德。負笈從學,遊方請業,周流燕趙之地,歷覽魯衛之郊,背三河而入秦中,步三蜀而抵吳會。達學髦彥,遍效請益之勤;冠世英賢,屢申求法之誌。側聞余論,考厥眾謀,競黨專門之義,俱嫉異道之學。情發討源,誌存詳考。屬四海之有截,會八表之無虞,以貞觀三年仲秋朔旦,褰裳遵路,杖錫遐征。資皇化而問道,乘冥祐而孤遊,出鐵門、石門之厄,逾淩山、雪山之險。聚移灰管,達於印度。宣國風於殊俗,喻大化於異域。親乘梵學,詢謀哲人。宿疑則覽文明發,奧旨則博問高才,啟靈府而究理,廓神衷而體道,聞所未聞,得所未得,為道場之益友,誠法門之匠人者也。是知道風昭著,德行高明,學蘊三冬,聲馳萬裏。印度學人,鹹仰盛德,既曰經笥,亦稱法將。小乘學徒,號木叉提婆(唐言解脫天。)大乘法眾,號摩訶耶那提婆。(唐言大乘天。)期乃高其德而傳徽號,敬其人而議嘉名。至若三輪奧義,三請微言,深究源流,妙窮枝葉,奐然慧悟,怡然理順,質疑之義,詳諸別錄。既而精義通玄,清風載扇,學已博矣,德已盛矣。於是乎歷覽山川,徘徊郊邑。出茅城而入鹿苑,遊杖林而棲雞園,回眺迦維之國,流目拘屍之城。降生故基,與川原而膴々,潛靈舊趾,對郊阜而茫茫。覽神跡而增懷,仰玄風而永嘆,匪唯麥秀悲殷,黍離湣周而已。是用詳釋迦之故事,舉印度之茂實,頗采風壤,存記異說。歲月遄邁,寒暑屢遷,有懷樂土,無忘返跡。請得如來肉舍利一百五十粒;金佛像一軀,通光座高尺有六寸,擬摩揭陁國前正覺山龍窟影像;金佛像一軀,通光座高三尺三寸,擬婆羅痆斯國鹿野苑初轉法輪像;刻檀佛像一軀,通光座高尺有五寸,擬憍賞彌國出愛王思慕如來刻檀寫真像;刻檀佛像一軀,通光座高二尺九寸,擬劫比他國如來自天宮降履寶階像;銀佛像一軀,通光座高四尺,擬摩揭陁國鷲峰山說《法花》等經像;金佛像一軀,通光座高三尺五寸,擬那揭羅曷國伏毒龍所留影像;刻檀佛像一軀,通光座高尺有三寸,擬吠舍厘國巡城行化像。大乘經二百二十四部;大乘論一百九十二部;上座部經律論一十四部;大眾部經律論一十五部;三彌底部經律論一十五部;彌沙塞部經律論二十二部;迦葉臂耶部經律論一十七部;法密部經律論四十二部;說一切有部經律論六十七部;因論三十六部;聲論一十三部。凡五百二十夾,總六百五十七部。將弘至教,越踐畏途,薄言旋軔,載馳歸駕。出舍衛之故國,背伽耶之舊郊,逾蔥嶺之危隥,越沙磧之險路。十九年春正月,達於京邑,謁帝雒陽。肅承明詔,載令宣譯,爰召學人,共成勝業。法雲再蔭,慧日重明,黃圖流鷲山之化,赤縣演龍宮之教。像運之興,斯為盛矣。法師妙窮梵學,式贊深經,覽文如已,轉音猶響。敬順聖旨,不加文飾。方言不通,梵語無譯,務存陶冶,取正典謨,推而考之,恐乖實矣。

有搢紳先生動色相趨,儼然而進曰:「夫印度之為國也,靈聖之所降集,賢懿之所挺生。書稱天書,語為天語,文辭婉密,音韻循環,或一言貫多義,或一義綜多言,聲有抑揚,調裁清濁。梵文深致,譯寄明人,經旨沖玄,義資盛德。若其裁以筆削,調以宮商,實所未安,誠非讜論。傳經深旨,務從易曉,茍不違本,斯則為善。文過則艷,質甚則野。讜而不文,辯而不質,則可無大過矣,始可與言譯也。李老曰:『美言者則不信,信言者則不美。』韓子曰:『理正者直其言,言飾者昧其理。』是知垂訓範物,義本玄同,庶祛蒙滯,將存利喜。違本從文,所害滋甚。率由舊章,法王之至誡也。」緇素僉曰:「俞乎,斯言讜矣!昔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與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修《春秋》,筆則筆,削則削,遊夏之徒,孔門文學,嘗不能贊一辭焉。法師之譯經,亦猶是也,非如童壽逍遙之集文,任生、肇、融、睿之筆削。況乎園方為圓之世,斫雕從樸之時,其可增損聖旨,綺繰經文者歟?」

辯機遠承輕舉之胤,少懷高蹈之節,年方誌學,抽簪革服,為大總持寺薩婆多部道嶽法師弟子。雖遇匠石,朽木難雕,幸入法流,脂膏不潤。徒飽食而終日,誠面墻而卒歲。幸藉時來,屬斯嘉會。負燕雀之資,廁鹓鴻之末。爰命庸才,撰斯方誌。學非博古,文無麗藻,磨鈍勵朽,力疲曳蹇。恭承誌記,倫次其文,尚書給筆劄而撰錄焉。淺智褊能,多所闕漏;或有盈辭,尚無刊落。昔司馬子長,良史之才也,序《太史公書》,仍父子繼業,或名而不字,或縣而不郡。故曰一人之精,思繁文重,蓋不暇也。其況下愚之智,而能詳備哉?若其風土習俗之差,封疆物產之記,性智區品,炎涼節候,則備寫優薄,審存根實。至於胡戎姓氏,頗稱其國。印度風化,清濁群分,略書梗概,備如前序。賓儀、嘉禮、戶口、勝兵、染衣之士,非所詳記。然佛以神通接物,靈化垂訓,故曰神道洞玄,則禮絕人區,靈化幽顯,則事出天外。是以諸佛降祥之域,先聖流美之墟,略舉遺靈,粗申記註。境路盤紆,疆埸回互,行次即書,不存編比。故諸印度無分境壤,散書國末,略指封域。書行者,親遊踐也;舉至者,傳聞記也。或直書其事,或曲暢其文。優而柔之,推而述之,務從實錄,進誠皇極。二十年秋七月,絕筆殺青。文成油素,塵黷聖鑒,詎稱天規?然則冒遠窮遐,實資朝化;懷奇纂異,誠賴皇靈。逐日八荒,匪專誇父之力;鑿空千裏,徒聞博望之功?鷲山徙於中州,鹿苑掩於外囿,想千載如目擊,覽萬裏若躬遊,敻古之所不聞,前載之所未記。至德燾覆,殊俗來王,淳風遐扇,幽荒無外。庶斯地誌,補闕《山經》,頌左史之書事,備職方之遍舉。

大唐西域記 卷第十一 作者:玄奘

大唐西域記 卷第十一 作者:玄奘


○僧伽羅國
僧伽羅國周七千余裏,國大都城周四十余裏。土地沃壤,氣序溫暑,稼穡時播,花果具繁。人戶殷盛,家產富饒。其形卑黑,其性獷烈。好學尚德,崇善勤福。

一、執師子傳說
此國本寶渚也,多有珍寶,棲止鬼神。其後南印度有一國王,女娉鄰國,吉日送歸,路逢師子,侍衛之徒棄女逃難,女在輿中,心甘喪命。時師子王負女而去,入深山,處幽谷,捕鹿采果,以時資給。既積歲月,遂孕男女,形貌同人,性種畜也。男漸長大,力格猛獸。年方弱冠,人智斯發,請其母曰:「我何謂乎?父則野獸,母乃是人,既非族類,如何配偶?」母乃述昔事以告其子。子曰:「人畜殊途,宜速逃逝。」母曰:「我先已逃,不能自濟。」其子於後逐師子父,登山逾嶺,察其遊止,可以逃難。伺父去已,遂擔負母妹,下趨人裏。母曰:「宜各慎密,勿說事源,人或知聞,輕鄙我等。」於是至父本國,國非家族,宗祀已滅。投寄邑人,人謂之曰:「爾曹何國人也?」曰:「我本此國,流離異域,子母相攜,來歸故裏。」人皆哀湣,更共資給。其師子王還無所見,追戀男女,憤恚既發,便出山谷,往來村邑,咆哮震吼,暴害人物,殘毒生類,邑人輒出,遂取而殺。擊鼓吹貝,負弩持矛,群從成旅,然後免害。其王懼仁化之不洽也,乃縱獵者,期於擒獲。王躬率四兵,眾以萬計,掩薄林藪,彌跨山谷。師子震吼,人畜辟易。既不擒獲,尋復招募,其有擒執師子除國患者,當酬重賞,式旌茂績。其子聞王之令,乃謂母曰:「饑寒已甚,宜可應募,或有所得,以相撫育。」母曰:「言不可若是!彼雖畜也,猶謂父焉,豈以艱辛,而興逆害?」子曰:「人畜異類,禮義安在?既以違阻,此心何冀?」乃袖小刀,出應招募。是時千眾萬騎,雲屯霧合,師子踞在林中,人莫敢近。子即其前,父遂馴伏,於是乎親愛忘怒,乃剚刃於腹中,尚懷慈愛,猶無忿毒,乃至刳腹,含苦而死。王曰:「斯何人哉,若此之異地?」誘之以福利,震之以威禍,然後具陳始末,備述情事。王曰:「逆哉!父而尚害,況非親乎?畜種難馴,兇情易動。除民之害,其功大矣;斷父之命,其心逆矣。重賞以酬其功,遠放以誅其逆,則國典不虧,王言不貳。」於是裝二大船,多儲糧糗。母留在國,周給賞功,子女各從一舟,隨波飄蕩。其男船泛海至此寶渚,見豐珍玉,便於中止。其後商人采寶,復至渚中,乃殺其商主,留其子女。如是繁息,子孫眾多,遂立君臣,以位上下,建都築邑,據有疆域。以其先祖擒執師子,因舉元功,而為國號。其女船者,泛至波剌斯西,神鬼所魅,產育群女,故今西大女國是也。故師子國人形貌卑黑,方頤大顙,情性獷烈,安忍鴆毒,斯亦猛獸遺種。故其人多勇健。斯一說也。

二、僧伽羅傳說
佛法所記,則曰:昔此寶洲大鐵城中,五百羅剎女之所居也。城樓之上豎二高幢,表吉兇之相,有吉事吉幢動,有兇事兇幢動。恒伺商人至寶洲者,便變為美女,持香花,奏音樂,出迎慰問,誘入鐵城,樂燕會已,而置鐵牢中,漸取食之。時贍部洲有大商主僧伽者,其子字僧伽羅。父既年老,代知家務,與五百商人入海采寶,風波飄蕩,遇至寶洲。時羅剎女望吉幢動,便賫香花,鼓奏音樂,相攜迎候,誘入鐵城。商主於是對羅剎女王歡娛樂會,自余商侶,各相配合,彌歷歲時,皆生一子。諸羅剎女情疏故人,欲幽之鐵牢,更伺商侶。時僧伽羅夜感惡夢,知非吉祥,竊求歸路,遇至鐵牢,乃聞悲號之聲。遂升高樹,問曰:「誰相拘縶,而此怨傷?」曰:「爾不知耶?城中諸女,並是羅剎,昔誘我曹入城娛樂。君既將至,幽牢我曹,漸充所食,今已太半,君等不久亦遭此禍。」僧伽羅曰:「當圖何計,可免危難?」對曰:「我聞海濱有一天馬,至誠祈請,必相濟渡。」僧伽羅聞已,竊告商侶,共往海濱,專精求救。是時天馬來告人曰:「爾輩各執我毛鬛,不回顧者,我濟汝曹,越海免難,至贍部洲,吉達鄉國。」諸商人奉指告,專一無貳,執其髦鬛。天馬乃騰驤雲路,越濟海岸。諸羅剎女忽覺夫逃,遂相告語,異其所去,各攜稚子淩虛往來。知諸商人將出海濱,遂相召命,飛行遠訪。嘗未逾時,遇諸商侶,悲喜俱至,涕淚交流,各掩泣而言曰:「我惟感遇,幸會良人,室家有慶,恩愛已久,而今遠棄,妻子孤遺,悠悠此心,誰其能忍?幸願留顧,相與還城。」商人之心未肯回慮,諸羅剎女策說無功,遂縱妖媚,備行嬌惑。商侶愛戀,情難堪忍,心疑去留,身皆退墮。羅剎諸女更相拜賀,與彼商人攜持而去。僧伽羅者,智慧深固,心無滯累,得越大海,免斯危難。時羅剎女王空還鐵城,諸女謂曰:「汝無智略,為夫所棄,既寡藝能,宜勿居此。」時羅剎女王持所生子,飛至僧伽羅前,縱極媚惑,誘請令還。僧伽羅口誦神咒,手揮利劍,叱而告曰:「汝是羅剎,我乃是人,人鬼異路,非其匹合。若苦相逼,當斷汝命。」羅剎女知誘惑之不遂也,淩虛而去,至僧伽羅家,謂其父僧伽曰:「我是某國王女,僧伽娶我為妻,生一子矣,賫持寶貨,來還鄉國。泛海遭風,舟楫漂沒,惟我子母及僧伽羅,僅而獲濟。山川道阻,凍餒艱辛,一言忤意,遂見棄遺,詈言不遜,罵為羅剎。歸則家國遼遠,止則孤遺羈旅。進退無依,敢陳情事。」僧伽曰:「誠如所言,宜時即入室。」居未久,僧伽羅至。父謂之曰:「何重財寶,而輕妻子?」僧伽羅曰:「此羅剎女也。」則以先事具白父母,而親宗戚屬鹹事驅逐。時羅剎女遂以訴王,王欲罪僧伽羅。僧伽羅曰:「羅剎之女,情多妖惑。」王以為不誠也,而情悅其淑美,謂僧伽羅曰:「必棄此女,今留後宮。」僧伽羅曰:「恐為災禍。斯既羅剎,食唯血肉。」王不聽僧伽羅之言,遂納為妻。其後夜分,飛還寶渚,召余五百羅剎鬼女共至王宮,以毒咒術殘害宮中,凡諸人畜,食肉飲血,持其余屍,還歸寶渚。旦日群臣朝集,王門閉而不開,候聽久之,不聞人語。於是排其戶,辟其門,相從趨講,遂至宮庭,闃其無人,惟有骸骨。群官僚佐相顧失圖,悲號慟哭,莫測禍源。僧伽羅具告始末,臣庶信然,禍自招矣。

於是國輔、老臣、群官、宿將,歷問明德,推據崇高,鹹仰僧伽羅之福智也,乃相議曰:「夫君人者,豈茍且哉?先資福智,次體明哲,非福智無以享寶位,非明哲何以理機務?僧伽羅者,斯其人矣。夢察禍機,感應天馬,忠以諫主,智足謀身。歷運在茲,惟新成詠。」眾庶樂推,尊立為王。僧伽羅辭不獲免,允執其中,恭揖群官,遂即王位。於是沿革前弊,表式賢良。乃下令曰:「吾先商侶在羅剎國,死生莫測,善惡不分。今將救難,宜整兵甲,拯危恤患,國之福也;收珍藏寶,國之利也。」於是治兵,浮海而往。時鐵城上兇幢遂動,諸羅剎女睹而惶怖,便縱妖媚,出迎誘誑。王素知其詐,令諸兵士口誦神咒,身奮武威。諸羅剎女蹎墜退敗,或逃隱孤島,或沈溺洪流。於是毀鐵城,破鐵牢,救得商人,多獲珍寶。招募黎庶,遷居寶洲,建都築邑,遂有國焉。因以王名而為國號。僧伽羅者,即釋迦如來本生之事也。

三、佛教二部
僧伽羅國先時惟宗淫祀。佛去世後第一百年,無憂王弟摩醯因陁羅舍離欲愛,誌求聖果,得六神通,具八解脫,足步虛空,來遊此國,弘宣正法,流布遺教。自茲已降,風俗淳信。伽藍數百所,僧徒二萬余人,遵行大乘上座部法。佛教至後二百余年,各擅專門,分成二部:一曰摩訶毗訶羅住部,斥大乘,習小教。二曰阿跋耶祇厘住部,學兼二乘,弘演三藏。僧徒乃戒行貞潔,定慧凝明,儀範可師,濟濟如也。

四、佛牙精舍
王宮側有佛牙精舍,高數百尺,瑩以珍珠,飾之奇寶。精舍上建表柱,置缽曇摩羅伽大寶,寶光赫奕聯暉,照曜晝夜,遠望爛若明星。王以佛牙日三灌洗,香水香末,或濯或焚,務極珍奇,式修供養。

五、俯首佛像傳說
佛牙精舍側有小精舍,亦以眾寶而為瑩飾。中有金佛像,此國先王等身而鑄,肉髻則貴寶飾焉。其後有盜,伺欲竊取,而重門周檻,衛守清切。盜乃鑿通孔道,入精舍而穴之,遂欲取寶,像漸高遠。其盜既不果求,退而嘆曰:「如來在昔修菩薩行,起廣大心,發弘誓願,上自身命,下至國城,悲湣四生,周給一切。今者,如何遺像吝寶?靜言於此,不明昔行。」佛乃俯首而授寶焉。是盜得已,尋持貨賣,人或見者,鹹謂之曰:「此寶乃先王金佛像頂髻寶也,爾從何獲,來此鬻賣?」遂擒以白王。王問所從得,盜曰:「佛自與我,我非盜也。」王以為不誠,命使觀驗,像猶俯首。王睹聖靈,信心淳固,不罪其人,重贖其寶,莊嚴像髻,重置頂焉。像因俯首,以至於今。

六、齋僧及采寶
王宮側建大廚,日營萬八千僧食。食時既至,僧徒持缽受饌,既得食已,各還其居。自佛教流被,建斯供養,子孫承統,繼業至今。十數年來,國中政亂,未有定主,乃廢斯業。
國濱海隅,地產珍寶,王親祠祭,神呈奇貨。都人士子,往來求采,稱其福報,所獲不同。隨得珠璣,賦稅有科。

七、<馬夌>迦山與那羅稽羅洲
國東南隅有<馬夌>(勒鄧反。)迦山,巖谷幽峻,神鬼遊舍,在昔如來於此說《<馬夌>迦經》。(舊曰楞伽經,訛也。)
國南浮海數千裏,至那羅稽羅洲。洲人卑小,長余三尺,人身鳥喙。既無谷稼,唯食椰子。
那羅稽羅洲西浮海數千裏,孤島東崖有石佛像,高百余尺,東面坐,以月愛珠為肉髻。月將回照,水即懸流,滂霈崖嶺,臨註谿壑。時有商侶,遭風飄浪,隨波泛濫,遂至孤島。海鹹不可以飲,渴乏者久之。是時月十五日也,像頂流水,眾皆獲濟。以為至誠所感,靈聖拯之,於即留停,遂經數日。每月隱高巖,其水不流。時商主曰:「未必為濟我曹而流水也。嘗聞月愛珠月光照即水流註耳,將非佛像頂上有此寶耶?」遂登崖而視之,乃以月愛珠為像肉髻。當見其人,說其始末。
國西浮海數千裏,至大寶洲,無人居止,唯神棲宅。靜夜遙望,光燭山水。商人往之者多矣,鹹無所得。
自達羅毗荼國北入林野中,歷孤城,過小邑,兇人結黨,作害羈旅。行二千余裏,至恭建那補羅國。(南印度境。)

○恭建那補羅國
恭建那補羅國周五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三十余裏。土地膏腴,稼穡滋盛。氣序溫暑,風俗躁烈。形貌黧黑,情性獷暴。好學業,尚德藝。伽藍百余所,僧徒萬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綜習。天祠數百,異道雜居。

一、王城附近諸遺跡
王宮城側有大伽藍,僧徒三百余人,實唯俊彥也。伽藍大精舍高百余尺,中有一切義成太子寶冠,高減二尺,飾以寶珍,盛以寶函。每至齋日,出置高座,香花供養,時放光明。
城側大伽藍中有精舍,高五十余尺,中有刻檀慈氏菩薩像,高十余尺。或至齋日,神光照燭,是聞二百億羅漢之所造也。
城北不遠有多羅樹林,周三十余裏,其葉長廣,其色光潤,諸國書寫,莫不采用。林中有窣堵波,是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跡之所。其側則有聞二百億羅漢遺身舍利窣堵波也。
城東不遠有窣堵波,基已傾陷,余高三丈。聞諸先誌曰:「此中有如來舍利,或至齋日,時燭靈光。在昔如來於此說法,現神通力,度諸群生。
城西南不遠有窣堵波,高百余尺,無憂王之所建也。是聞二百億羅漢於此現大神通,化度眾生。旁有伽藍,唯余基趾,是彼羅漢之所建也。
從此西北入大林野,猛獸暴害,群盜兇殘。行二千四五百裏,至摩訶剌侘國。(南印度境。)

○摩訶剌侘國
摩訶剌侘國周六千余裏,國大都城西臨大河,周三十余裏。土地沃壤,稼穡殷盛。氣序溫暑,風俗淳質。其形偉大,其性傲逸,有恩必報,有怨必復。人或淩辱,殉命以讎,窘急投分,忘身以濟。將復怨也,必先告之,各披堅甲,然後爭鋒。臨陣逐北,不殺已降。兵將失利,無所刑罰,賜之女服,感激自死。國養勇士,有數百人,每將決戰,飲酒酣醉,一人摧鋒,萬夫挫銳。遇人肆害,國刑不加,每出遊行,擊鼓前導。復飼暴象,凡數百頭,將欲陣戰,亦先飲酒,群馳蹈踐,前無堅敵。其王恃此人象,輕陵鄰國。王,剎帝利種也,名補羅稽舍,謀猷弘遠,仁慈廣被,臣下事之,盡其忠矣。今戒日大王東征西伐,遠賓邇肅,惟此國人獨不臣伏。屢率五印度甲兵,及募召諸國烈將,躬往討伐,猶未克勝。其兵也如此,其俗也如彼。人知好學,邪正兼崇。伽藍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綜習。天祠百所,異道甚多。

一、附近諸跡
大城內外五窣堵波,並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跡之所,無憂王建也。自余石磚諸窣堵波,其數甚多,難用備舉。
城南不遠有故伽藍,中有觀自在菩薩石像,靈鑒潛被,願求多果。

二、阿折羅伽藍及石窟
國東境有大山,疊嶺連嶂,重巒絕巘。爰有伽藍,基於幽谷,高堂邃宇,疏崖枕峰,重閣層臺,背巖面壑,阿折羅(唐言所行。)阿羅漢所建。羅漢,西印度人也,其母既終,觀生何趣,見於此國受女人身。羅漢遂來至此,將欲導化,隨機攝受。入裏乞食,至母生家,女子持食來施,乳便流汁,親屬既見,以為不祥。羅漢說本因緣,女子便證聖果。羅漢感生育之恩,懷業緣之致,將酬厚德,建此伽藍。

伽藍大精舍高百余尺,中有石佛像,高七十余尺,上有石蓋七重,虛懸無綴,蓋間相去各三尺余。聞諸先誌曰:斯乃羅漢願力之所持也。或曰神通之力,或曰藥術之功。考厥實錄,未詳其致。精舍四周雕鏤石壁,作如來在昔修菩薩行諸因地事。證聖果之禎祥,入寂滅之靈運,巨細無遺,備盡鐫鏤。伽藍門外南北左右,各一石象。聞之土俗曰:此象時大聲吼,地為震動。昔陳那菩薩多止此伽藍。
自此西行千余裏,渡耐襪陁河,至跋祿羯呫(昌葉反。)婆國。(南印度境。)

○跋祿羯呫婆國
跋祿羯呫婆國周二千四五百裏,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土地鹹鹵,草木稀疏。煮海為鹽,利海為業。氣序暑熱,回風飆起。土俗澆薄,人性詭詐,不知學藝,邪正兼信。伽藍十余所,僧徒二百余人,習學大乘上座部法。天祠十余所,異道雜居。
從此西北行二千余裏,至摩臘婆國。(即南羅羅國,南印度境。)

○摩臘婆國
摩臘婆國周六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三十余裏,據莫訶河東南。土地膏腴,稼穡殷盛,草木榮茂,花果繁實,特宜宿麥,多食餅麨。人性善順,大抵聰敏,言辭雅亮,學藝優深。五印度境,兩國重學,西南摩臘婆國,東北摩揭陁國,貴德尚仁,明敏強學。而此國也,邪正雜信。伽藍數百所,僧徒二百余人,習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數百,異道寔眾,多是塗灰之侶也。

一、戒日王遺事
國誌曰:六十年前,王號屍羅阿叠多,(唐言戒日。)機慧高明,才學贍敏,愛育四生,敬崇三寶。始自誕靈,洎乎沒齒,貌無瞋色,手不害生。象馬飲水,漉而後飼,恐傷水性也。其仁慈如此。在位五十余年,野獸狎人,舉國黎庶鹹不殺害。居宮之側建立精舍,窮諸工巧,備盡莊嚴,中作七佛世尊之像。每歲恒設無遮大會,招集四方僧徒,修施四事供養,或以三衣道具,或以七寶珍奇。奕世相承,美業無替。

二、賢愛破邪論故事
大城西北二十余裏,至婆羅門邑,旁有陷坑,秋夏淫滯,彌淹旬日,雖納眾流,而無積水。其旁又建小窣堵波。聞諸先誌曰:昔者大慢婆羅門生身陷入地獄之處。昔此邑中,有婆羅門,生知博物,學冠時彥,內外典籍,究極幽微,歷數玄文,若視諸掌,風範清高,令聞遐被。王甚珍敬,國人宗重。門人千數,味道欽風。每自言曰:「吾為世出,述聖導凡,先賢後哲,無與我比。彼大自在天、婆藪天、那羅延天、佛世尊者,人皆風靡,祖述其道,莫不圖形,競修祗敬。我今德逾於彼,名擅於時,不有所異,其何以顯?」遂用赤旃檀刻作大自在天、婆藪天、那羅延天、佛世尊等像,為座四足,凡有所至,負以自隨。其慢傲也如此。時西印度有苾芻跋陁羅縷支。(唐言賢愛。)妙極因明,深窮異論,道風淳粹,戒香郁烈,少欲知足,無求於物,聞而嘆曰:「惜哉!時無人矣。令彼愚夫,敢行兇德。」於是荷錫遠遊,來至此國,以其宿心,具白於王。王見弊眼,心未之敬,然高其誌,強為之禮。遂設論座,告婆羅門。婆羅門聞而笑曰:「彼何人斯,敢懷此誌?」命其徒屬,來就論場,數百千眾,前後侍聽。賢愛服弊故衣,敷草而坐。彼婆羅門踞所持座,非斥正法,敷述邪宗。苾芻清辯若流,循環往復,婆羅門久而謝屈。王乃謂曰:「久濫虛名,罔上惑眾,先典有記,論負當戮。」欲以爐鐵,令其坐上。婆羅門窘迫,乃歸命求救。賢愛湣之,乃請王曰:「大王仁化遠洽,頌聲載途,當布慈育,勿行殘酷,恕其不逮,唯所去就。」王令乘驢,巡告城邑。婆羅門恥其戮辱,發憤歐血。苾芻聞已,往慰之曰:「爾學苞內外,聲聞遐邇,榮辱之事,進退當明。夫名者,何實乎?」婆羅門憤恚,深詈苾芻,謗毀大乘,輕蔑先聖。言聲未靜,地便拆裂,生身墜陷,遺跡斯在。

自此西南入海交,西北行二千四五百裏,至阿咤厘國。(南印度境。)

○阿咤厘國
阿咤厘國周六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居人殷盛,珍寶盈積,稼穡雖備,興販為業。土地沙鹵,花果稀少。出胡椒樹,樹葉若蜀椒也。出薰陸香樹,樹葉若棠梨也。氣序熱,多風埃。人性澆薄,貴財賤德。文字語言,儀形法則,大同摩臘婆國。多不信福,縱有信者,宗事天神。祠館十余所,異道雜居。
從摩臘婆國西北行三百裏,至契咤國。(南印度境。)

○契咤國
契咤國周三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人戶殷盛,家室富饒。無大君長,役屬摩臘婆國,風土物產,遂同其俗。伽藍十余所,僧徒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習學。天祠數十,外道眾多。
從此北行千余裏,至伐臘毗國。(即北羅羅國,南印度境。)

○伐臘毗國
伐臘毗國周六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三十余裏。土地所產,氣序所宜,風俗人性,同摩臘婆國。居人殷盛,家室富饒,積財百億者乃有百余室矣。遠方奇貨,多聚其國。伽藍百余所,僧徒六千余人,多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數百,異道寔多。

一、附近遺跡
如來在世,屢遊此國,故無憂王於佛所止,皆樹旌表,建窣堵波。過去三佛坐及經行說法之處,遺跡相間。

二、常睿王崇佛
今王,剎帝利種也,即昔摩臘婆國屍羅阿叠多王之侄,今羯若鞠阇國屍羅阿叠多王之子婿,號杜魯婆跋咤。(唐言常睿。)情性躁急,智謀淺近,然而淳信三寶,歲設大會七日,以殊珍上味,供養僧眾。三衣醫藥之價,七寶奇貴之珍,既以總施,倍價酬贖。貴德尚賢,尊道重學,遠方高僧,特加禮敬。

三、阿折羅伽藍
去城不遠,有大伽藍,阿折羅阿羅漢之所建立,德慧、堅慧菩薩之所遊止,於中制論,並盛流布。
自此西北行七百余裏,至阿難陁補羅國。(西印度境。)

○阿難陁補羅國
阿難陁補羅國周二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人戶殷盛,家室富饒。無大君長,役屬摩臘婆國。土宜氣序,文字法則,遂亦同焉。伽藍十余所,僧徒減千人,習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數十,異道雜居。
從伐臘毗國西行五百余裏,至蘇剌侘國。(西印度境。)

○蘇剌侘國
蘇剌侘國周四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三十余裏,西據莫醯河。居人殷盛,家產富饒。役屬伐臘毗國。地土鹹鹵,花果稀少。寒暑雖均,風飄不靜。土俗澆薄,人性輕躁。不好學藝,邪正兼信。伽藍五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多學大乘上座部法。天祠百余所,異道雜居。國當西海之路,人皆資海之利,興販為業,貿遷有無。
去城不遠,有郁鄯多山。頂有伽藍,房宇廊廡,多疏崖嶺。林樹郁茂,泉流交境,聖賢之所遊止,靈仙之所集往。
從伐臘毗國北行千八裏余裏,至瞿折羅國。(西印度境。)

○瞿折羅國
瞿折羅國周五千余裏,國大都城號毗羅摩羅,周三十余裏。土宜風俗,同蘇剌侘國。居人殷盛,家產富饒。多事外道,少信佛法。伽藍一所,僧百余人,習學小乘法教說一切有部。天祠數十,異道雜居。王,剎帝利種也,年在弱冠,智勇高遠,深信佛法,高尚異能。
從此東南行二千八百余裏,至鄔阇衍那國。(南印度境。)

○鄔阇衍那國
鄔阇衍那國周六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三十余裏。土宜風俗,同蘇剌侘國。居人殷盛,家室富饒。伽藍數十所,多以圮壞,存者三

五。僧徒三百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習學。天祠數十,異道雜居。王,婆羅門種也,博覽邪書,不信正法。
去城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作地獄之處。
從此東北行千余裏,至擲枳陁國。(南印度境。)

○擲枳陁國
擲枳陁國周四千余裏,國大都城周十五六裏。土稱沃壤,稼穡滋植,宜菽麥,多花果。氣序調暢,人性善順。多信外道,少敬佛法。伽藍數十,少有僧徒。天祠十余所,外道千余人。王,婆羅門種也,篤信三寶,尊重有德,諸方博達之士,多集此國。
從此北行九百余裏,至摩醯濕伐羅補羅國。(中印度境。)

○摩醯濕伐羅補羅國
摩醯濕伐羅補羅國周三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土宜風俗,同鄔阇衍那國。宗敬外道,不信佛法。天祠數十,多是塗灰之侶。王,婆羅門種也,不甚敬信佛法。
從此還至瞿折羅國,復北行荒野險磧,經千九百余裏,渡信度大河,至信度國。(西印度境。)

○信度國
信度國周七千余裏,國大都城號毗苫婆補羅,周三十余裏。宜谷稼,豐宿麥,出金、銀、鍮石,宜牛、羊、橐駞、騾畜之屬。橐駝卑小,唯有一峰。多出赤鹽,色如赤石,白鹽、黑鹽及白石鹽等,異域遠方以之為藥。人性剛烈而質直,數鬥諍,多誹讟。學不好博,深信佛法。伽藍數百所,僧徒萬余人,並學小乘正量部法,大抵懈怠,性行弊穢。其有精勤賢善之徒,獨處閑寂,遠跡山林,夙夜匪懈,多證聖果。天祠三十余所,異道雜居。王,戍陁羅種也,性淳質,敬佛法。如來在昔頗遊此國,故無憂王於聖跡處建窣堵波數十所。烏波毱多大阿羅漢屢遊此國,演法開導,所止之處,皆旌遺跡,或建僧伽藍,或樹窣堵波,往往間起,可略而言。

一、法服俗行戶
信度河側千余裏陂澤間,有數百千戶,於此宅居,其性剛烈,唯殺是務。牧牛自活,無所系命。若男若女,無貴無賤,剃須發,服袈裟,像類苾芻而行俗事,專執小見,非斥大乘。聞諸先誌曰:昔此地民庶安忍,但事兇殘。時有羅漢憫其顛墜,為化彼故,乘虛而來,現大神通,示希有事,令眾信受,漸導言教。諸人敬悅,願奉指誨。羅漢知眾心順,為授三歸,息其兇暴,悉斷生殺,剃發染衣,恭行法教。年代浸遠,世易時移,守善既虧,余風不殄,雖服法衣,嘗無戒善。子孫奕世,習以成俗。
從此東行九百余裏,渡信度河東岸,至茂羅三部盧國。(西印度境。)

○茂羅三部盧國
茂羅三部盧國周四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三十余裏。居人殷盛,家室富繞。役屬磔迦國。土田良沃,氣序調順。風俗質直,好學尚德。多事天神,少信佛法。伽藍十余所,多已圮壞,少有僧徒,學無專習。天祠八所,異道雜居。

一、日天祠
有日天祠,莊嚴甚麗。其日天像鑄以黃金,飾以奇寶。靈鑒幽通,神功潛被,女樂遞奏,明炬繼日,香花供養,初無廢絕。五印度國諸王豪族,莫不於此舍施珍寶,建立福舍,以飲食醫藥給濟貧病。諸國之人來此求願,常有千數。天祠四周,池沼花林,甚可遊賞。
從此東北行七百余裏,至缽伐多國。(北印度境。)

○缽伐多國
缽伐多國周五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居人殷盛,役屬磔迦國。多旱稻,宜宿麥。氣序調適,風俗質直,人性躁急,言含鄙辭。學藝深博,邪正雜信。伽藍十余所,僧徒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習學。四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天祠二十,異道雜居。

一、城側大伽藍
城側有大伽藍,僧徒百余人,並學大乘教。即是昔慎那弗呾羅(唐言最勝子。)論師子此制《瑜伽師地釋論》,亦是賢愛論師、德光論師本出家處。此大伽藍為天火所燒,摧殘荒圮。
從信度國西南行千五六百裏,至阿點婆翅羅國。(西印度境。)

○阿點婆翅羅國
阿點婆翅羅國周五千余裏,國大都城號朅<齒齊>濕伐羅,周三十余裏。僻在西境,臨信度河,鄰大海濱。屋宇莊嚴,多有珍寶。近無君長,統屬信度國。地下濕,土斥鹵,穢草荒茂,疇壟少墾,谷稼雖備,宿麥特豐。氣序微寒,風飆勁烈。宜牛、羊、橐駝、騾畜之類。人性暴急,不好習學。語言微異中印度。其俗淳質,敬崇三寶。伽藍八十余所,僧徒五千余人,多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十所,多是塗灰外道之所居止。

一、大自在天祠及佛遺跡
城中有大自在天祠,祠宇雕飾,天像靈鑒,塗灰外道遊舍其中。
在昔如來頗遊此國,說法度人,導凡利俗,故無憂王於聖跡外建六窣堵波焉。
從此西行減二千裏,至狼揭羅國。(西印度境。)

○狼揭羅國
狼揭羅國東西南北各數千裏,國大都城周三十余裏,號窣菟黎濕伐羅。土地沃潤,稼穡滋盛。氣序風俗,同阿點婆翅羅國。居人殷盛,多諸珍寶。臨大海濱,入西女國之路也。無大君長,據川自立,不相承命,役屬波剌斯國。文字大同印度,語言少異。邪正兼信。伽藍百余所,僧徒六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習學。天祠數百所,塗灰外道,其徒極眾。城中有大自在天祠,莊嚴壯麗,塗灰外道之所宗事。
自此西北至波剌斯國。(雖非印度之國,路次附見。舊曰波斯,略也。)

○波剌斯國
波剌斯國周數萬裏,國大都城號蘇剌薩儻那,周四十余裏。川土既多,氣序亦異,大抵溫也。引水為田,人戶富饒。出金、銀、鍮石、頗胝、水精、奇珍異寶,工織大錦、細褐、氍毹之類,多善馬、橐駝。貨用大銀錢。人性躁暴,俗無禮義。文字、語言異於諸國,無學藝,多工技,凡諸造作,鄰境所重。婚姻雜亂,死多棄屍。其形偉大,齊發露頭,衣皮褐,服錦氎。戶課賦稅,人四銀錢。天祠甚多,提那跋外道之徒為所宗也。伽藍二三,僧徒數百,並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法。釋伽佛缽在此王宮。
國東境有鶴秣城,內城不廣,外郭周六十余裏。居人眾,家產富。
西北接拂懍國,境壤風俗,同波剌斯。形貌語言,稍有乖異,多珍寶,亦福饒也。
拂懍國西南海島有西女國,皆是女人,略無男子。多諸珍寶貨,附拂懍國,故拂懍王歲遣丈夫配焉,其俗產男皆不舉也。
自阿點婆翅羅國北行七百余裏,至臂多勢羅國。(西印度境。)

○臂多勢羅國
臂多勢羅國周三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居人殷盛,無大君長,役屬信度國。土地沙鹵,寒風淒勁。多宿麥,少花果。而風俗獷暴,語異中印度。不好藝學,然知淳信。伽藍五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並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二十余所,並塗灰外道也。

一、城北諸遺跡
城北十五裏大林中,有窣堵波,高數百尺,無憂王所建也。中有舍利,時放光明。是如來昔作仙人,為國王所害之處。
此東不遠有故伽藍,是昔大迦多延那大阿羅漢之所建立。其傍則有過去四佛座及經行遺跡之處,建窣堵波以為旌表。
從此東北行三百余裏,至阿軬荼國。(西印度境。)

○阿軬荼國
阿軬荼國周二千四五百裏,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無大君長,役屬信度國。土宜稼穡,宿麥特豐,花果少,草木疏。氣序風寒,人性獷烈。言辭樸質,不尚學業,然於三寶,守心淳信。伽藍二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多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五所,並塗灰外道地。

一、大竹林附近諸遺跡
城東北不遠,大竹林中伽藍余趾,是如來昔於此處聽諸苾芻著亟縛屣。(唐言靴。)傍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也,基雖傾陷,尚高百余尺。其旁精舍,有青石立佛像,每至齋日,或放神光。次南八百余步。林中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如來昔日止此,夜寒,乃以三衣重覆,至明旦,開諸苾芻著復納衣。此林之中,有佛經行之處,又有諸窣堵波,鱗次相望,並過去四佛坐處也。其窣堵波中有如來發爪,每至齋日,多放光明。
從此東北行九百余裏,至伐剌拿國。(西印度境。)

○伐剌拿國
伐剌拿國周四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居人殷盛,役屬迦畢試國。地多山林,稼穡時播。氣序微寒,風俗獷烈。性急暴,誌鄙弊,語言少同中印度。邪正兼崇,不好學藝。伽藍數十,荒圮已多,僧徒三百余人,並學大乘法教。天祠五所,多塗灰外道也。

城南不遠有故伽藍,如來在昔於此說法,示教利喜,開悟含生。其側有過去四佛座及經行遺跡之處。
聞諸土俗曰:從此國西接稽疆那國,居大山間,川別立主,無大君長。多羊、馬,有善馬者,其形殊大,諸國希種,鄰境所寶。
復此西北,逾大山,涉廣川,歷小城邑,行二千余裏,出印度境,至漕矩咤國。(亦謂漕利國。)

大唐西域記 卷第十 作者:玄奘

大唐西域記 卷第十 作者:玄奘

○伊爛拿缽伐多國
伊爛拿缽伐多國周三千余裏,國大都城北臨殑伽河,周二十余裏。稼穡滋植,花果具繁。氣序和暢,風俗淳質。伽藍十余所,僧徒四千余人,多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二十余所,異道雜居。近有鄰王廢其國君,以大都城持施眾僧,於此城中建二伽藍,各減千僧,並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

一、伊爛拿山
大城側臨殑伽河,有伊爛拿山,含吐煙霞,蔽虧日月,古今仙聖繼踵棲神。今有天祠尚遵遺則。在昔如來亦嘗居此,為諸天人廣說妙法。
大城南有窣堵波,如來於此三月說法。其傍則有過去三佛坐及經行遺跡之所。

二、二百億比丘故事
三佛經行西不遠,有窣堵波,是室縷多頻設底拘胝(唐言聞二百億。舊譯曰億耳,謬也。)苾芻生處。
昔此城有長者,豪貴巨富,晚有繼嗣,時有報者,輒賜金錢二百億,因名其子聞二百億。洎乎成立,未曾履地,故其足跖毛長尺余,光潤細軟,色若黃金。珍愛此兒,備諸玩好,自其居家以至雪山,亭傳邊隅,童仆交路,凡須妙藥,遞相告語,轉而以授,曾不逾時。其豪富如此。世尊知其善根將發,因命沒特伽羅子往化焉。既至門下,莫由自通。長者家祠日天,每晨朝時東向以拜。是時尊者以神通力,從日輪中降立於前。長者子疑日天也,因施香飯而歸,其飯香氣遍王舍城。時頻毗娑羅王駭其異馥,命使歷問,乃竹林精舍沒特伽羅子自長者家持來。因知長者子有此奇異,乃使召焉。長者承命,思何安步:泛舟鼓棹,有風波之危;乘車馭象,懼蹎蹶之患。於是自其居家,至王舍城,鑿渠通漕,流滿芥子,禦舟安止,長縆以引。至王舍城,先禮世尊。世尊告曰:「頻毗娑羅王命使召汝,無過欲見足下毛耳。王欲觀者,宜結跏坐。伸腳向王,國法當死。」長者子受誨而往,引入廷謁。王欲視毛,乃跏跌坐,王善其有禮,特深珍愛。亦既得歸,還至佛所。如來是時說法誨喻,聞而感悟,遂即出家。於是精勤修習,思求果證,經行不舍。足遂流血。世尊告曰:「汝善男子,在家之時知鼓琴耶?」曰:「知。」「若然者,以此為喻,。弦急則聲不合韻,弦緩則調不和雅。非急非緩,其聲乃和。夫修行者亦然。急則身疲心怠,緩則情舒誌逸。」承佛指教,奉以周旋,如是不久,便獲果證。

三、小孤山佛遺跡
國西界殑伽河南,至小孤山,重巘嶜崟,昔佛於此三月安居,降薄句羅藥叉。山東南巖下大石上,有佛坐跡,入石寸余,長五尺二寸,廣二尺一寸。其上則建窣堵波焉。次南石上則有佛置捃稚迦(即澡瓶也。舊曰軍持,訛略也。)跡,深寸余。作八出花文。佛坐跡東南不遠,有薄句羅藥叉腳跡,長尺五六寸,廣七八寸,深減二寸。藥叉跡後有石佛坐像。高六七尺。次西不遠,有佛經行之處。其山頂上有藥叉故室。次北有佛足跡,長尺有八寸,廣余六寸,深可半寸。其跡上有窣堵波。如來昔日降伏藥叉,令不殺人食肉,敬受佛戒,後得生天。
此西有溫泉六七所,其水極熱。國南界大山林中多諸野象,其形偉大。
從此順殑伽河南岸東行三百余裏,至瞻波國。(中印度境。)

○瞻波國
瞻波國周四千余裏,國大都城北背殑伽河,周四十余裏。土地墊濕,稼穡滋盛。氣序溫暑,風俗淳質。伽藍數十所,多有傾毀。僧徒二百余人,習小乘教。天祠二十余所,異道雜居。
都城壘磚,其高數丈,基址崇峻,卻敵高險。在昔劫初,人物伊始,野居穴處,未知宮室。後有天女,降跡人中,遊殑伽河,濯流自媚,感靈有娠,生四子焉。分贍部洲,各擅區宇,建都築邑,封疆畫界,此則一子之國都,贍部洲諸城之始也。
城東百四五十裏,殑伽河南,水環孤嶼,崖巘崇峻。上有天祠,神多靈感。鑿崖為室,引流成沼,花林奇樹,巨石危峰,仁智所居,觀者忘返。
國南境山林中。野象猛獸群遊千數。
自此東行四百余裏,至羯朱嗢祇羅國。(彼俗或謂羯蠅揭羅國,中印度境。)

○羯朱嗢祇羅國
羯朱嗢祇羅國周二千余裏。土地泉濕,稼穡豐盛。氣序溫,風俗順。敦尚高才,崇貴學藝。伽藍六七所,僧徒三百余人。天祠十所,異道雜居。自數百年王族絕嗣,役屬鄰國,所以城郭丘墟,多居村邑。故戒日王遊東印度,於此築宮,理諸國務。至則葺茅為宇,去則縱火焚燒。國南境多野象。北境去殑伽河不遠,有大高臺,積壘磚石而以建焉,基址廣峙,刻雕奇制,周其方面鏤眾聖像,佛及開形區別而作。
自此東渡殑伽河,行六百余裏,至奔那伐彈那國。(中印度境。)

○奔那伐彈那國
奔那伐彈那國周四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三十余裏。居人殷盛,池館花林往往相間。土地卑濕,稼穡滋茂。般娑果既多且貴,其果大如冬瓜,熟則黃赤,剖之中有數十小果,大如鶴卵,又更破之,其汁黃赤,其味甘美。或在樹枝,如眾果之結實;或在樹根,若伏苓之在土。氣序調暢,風俗好學。伽藍二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大小二乘,兼功綜習。天祠百所,異道雜居,露形尼乾,寔繁其黨。

一、跋始婆僧伽藍
城西二十余裏有跋始婆僧伽藍,庭宇顯敞,臺閣崇高。僧徒七百余人,並學大乘教法,東印度境碩學名僧多在於此。
其側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昔者如來三月在此為諸天人說法之處。或至齋日,時燭光明。其側則有四佛坐及經行遺跡之所。去此不遠復有精舍,中作觀自在菩薩像,神鑒無隱,靈應有征,遠近之人,絕粒祈請。
自此東行九百余裏,渡大河,至迦摩縷波國。(東印度境。)

○迦摩縷波國
迦摩縷波國周萬余裏,國大都城周三十余裏。土地泉濕,稼穡時播。般娑果、那羅雞羅果,其樹雖多,彌復珍貴。河流湖陂,交帶城邑。氣序和暢,風俗淳質。人形卑小。容貌黧黑。語言少異中印度。性甚獷暴,誌存強學,宗事天神,不信佛法。故自佛興以迄於今,尚未建立伽藍,招集僧侶。其有凈信之徒,但竊念而已。天祠數百,異道數萬。

一、拘摩羅王招請
今王本那羅延天之祚胤,婆羅門之種也,字婆塞羯羅伐摩,(唐言日胄。)號拘摩羅。(唐言童子。)自據疆土,奕葉君臨,逮於今王,歷千世矣。君上好學,眾庶從化,遠方高才,慕義客遊。雖不淳信佛法,然敬高學沙門。初,聞有至那國沙門在摩揭陁那爛陁僧伽藍,自遠方來,學佛深法,殷勤往復者再三,未從來命。時屍羅跋陁羅論師曰:「欲報佛恩,當弘正法,子其行矣,勿憚遠涉。拘摩羅王世宗外道,今請沙門,斯善事也。因茲改轍,福利弘遠。子昔起廣大心,發弘誓願,孤遊異域,遺身求法,普濟含靈,豈徒鄉國?宜忘得喪,勿拘榮辱,宣揚聖教,開導群迷,先物後身,忘名弘法。」於是辭不獲免,遂與使偕行,而會見焉。拘摩羅王曰:「雖則不才,常慕高學,聞名雅尚,敢事延請。」曰:「寡能褊智,猥蒙流聽。」拘摩羅王曰:「善哉!慕法好學,顧身若浮,逾越重險,遠遊異域。斯則王化所由,國風尚學。今印度諸國多有歌頌摩訶至那國《秦王破陣樂》者,聞之久矣,豈大德之鄉國耶?」曰:「然。此歌者,美我君之德也。」拘摩羅王曰:「不意大德是此國人,常慕風化,東望已久,山川道阻,無由自致。」曰:「我大君聖德遠洽,仁化遐被,殊俗異域拜闕稱臣者眾矣。」拘摩羅王曰:「覆載若斯,心冀朝貢。今戒日王在羯朱嗢祇羅國,將設大施,崇樹福慧,五印度沙門、婆羅門有學業者,莫不召集。今遣使來請,願與同行。」於是遂往焉。

二、東境風土
此國東山阜連接,無大國都,境接西南夷,故其人類蠻獠矣。詳問土俗,可二月行,入蜀西南之境。然山川險阻,嶂氣氛沴,毒蛇毒草,為害滋甚。國之東南野象群暴,故此國中象軍特盛。
從此南行千二三百裏,至三摩呾咤國。(東印度境。)

○三摩呾咤國
三摩呾咤國周三千余裏,濱近大海,在遂卑濕。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稼穡滋植,花果繁茂。氣序和,風俗順。人性剛烈,形卑色黑,好學勤勵,邪正兼信。伽藍三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並皆遵習上座部學。天祠百所,異道雜居,露形尼乾,其徒甚盛。
去城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昔者如來為諸天人於此七日說深妙法。傍有四佛坐及經行遺跡之所。去此不遠伽藍中有青玉佛像,其高八尺,相好圓備,靈應時效。

一、傳聞六國
從此東北大海濱山谷中,有室利差呾羅國。次東南大海隅有迦摩浪迦國。次東有墮羅缽底國。次東有伊賞那補羅國。次東有摩訶瞻波國,即此雲林邑是也。次西南有閻摩那洲國。凡此六國,山川道阻,不入其境,然風俗壤界,聲聞可知。
自三摩呾咤國西行九百余裏,至耽摩栗底國。(東印度境。)

○耽摩栗底國
耽摩栗底國周千四五百裏,國大都城周十余裏。濱近海垂,土地卑濕。稼穡時播,花果茂盛。氣序溫暑,風俗躁烈。人性剛勇,邪正兼信。伽藍十余所,僧眾千余人。天祠五十余所,異道雜居。國濱海隅,水際交會,奇珍異寶,多聚此國,故其國人大抵殷富。
城側窣堵波,無憂王所建也。其傍則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跡之所。
自此西北行七百余裏,至羯羅拿蘇伐剌那國。(東印度境。)

○羯羅拿蘇伐剌那國
羯羅拿蘇伐剌那國周四千四五百裏,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居人殷盛,家室富饒。土地下濕,稼穡時播。眾花滋茂,珍果繁植。氣序調暢,風俗淳和。好尚學藝,邪正兼信。伽藍十余所,僧徒二千余人,習學小乘正量部法。天祠五十余所,異道寔多。別有三伽藍,不食乳酪,遵提婆達多遺訓也。

一、赤泥僧伽藍
大城側有絡多末知僧伽藍,(唐言赤泥。)庭宇顯敞,臺閣崇峻。國中高才達學、聰明有聞者,鹹集其中,警誡相成,琢磨道德。
初,此國未信佛法時,南印度有一外道,腹錮銅鍱,首戴明炬,杖策高步,來入此城,振擊論鼓,求欲論議。或人問曰:「首腹何異?」曰:「吾學藝多能,恐腹拆裂。悲諸愚暗,所以持照。」時經旬日,人無問者,詢訪髦彥,莫有其人。王曰:「合境之內,豈無明哲?客難不酬,為國深恥。宜更營求,訪諸幽隱。」或曰:「大林中有異人,其自稱曰沙門,強學是務,今屏居幽寂,久矣於茲。非夫體法合德,何能若此者乎?」王聞之,躬往請焉。沙門對曰:「我南印度人也,客遊止此,學業膚淺,恐黜所聞。敢承來旨,不復固辭,論議之負,請建伽藍,招集僧徒,光贊佛法。」王曰:「敬聞,不敢忘德。」沙門受請,往赴論場。外道於是誦其宗致,三萬余言,其義遠,其文約,苞含名相,網羅視聽。沙門一聞究覽,詞義無謬,以數百言辯而釋之,因問宗致。外道辭窮理屈,杜口不酬。既折其名,負恥而退。王深敬德,建此伽藍,自時厥後,方弘法教。
伽藍側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無所建也,在昔如來於此七日說法開導。其側精舍,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跡之所。有數窣堵波,並是如來說經法之處,無憂王之所建也。
從此西南行七百余裏,至烏荼國。(東印度境。)

○烏荼國
烏荼國周七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土地膏腴,谷稼茂盛。凡諸果實,頗大諸國,異草名花,難以稱述。氣序溫暑,風俗獷烈,人貌魁梧,容色厘黮。言辭風調,異中印度。好學不倦,多信佛法。伽藍百余所,僧徒萬余人,並皆習學大乘法教。天祠五十所,異道雜居。諸窣堵波凡十余所,並是如來說法之處,無憂王之所建也。

一、補澀波祇厘僧伽藍
國西南境大山中,有補澀波祇厘僧伽藍。其石窣諸波極多靈異,或至齋日,時燭光明。故諸凈信,遠近鹹會,持妙花蓋,競修供養。承露盤下,覆缽勢上,以花蓋笴,置之便住,若磁石之吸針也。此西北山伽藍中有窣堵波,所異同前。此二窣堵波者,神鬼所建,靈奇若斯。

二、折利呾羅城
國東南境臨大海濱,有折利呾羅城,(唐言發行。)周二十余裏,入海商人、遠方旅客,往來中止之路也。其城堅峻,多諸奇寶。城外鱗次有五伽藍,臺閣崇高,尊像工麗。南去僧伽羅國二萬余裏,靜夜遙望,見彼國佛牙窣堵波上寶珠,光明離然,如明炬之懸燭也。
自此西南大林中行千二百余裏,至恭禦陁國。(東印度境。)

○恭禦陁國
恭禦陁國周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濱近海隅,山阜隱軫,土地墊濕,稼穡時播。氣序溫暑,風俗勇烈。其形偉,其貌黑,粗有禮義,不甚欺詐。至於文字,同中印度,語言風調,頗有異焉。崇敬外道,不信佛法。天祠百余所,異道萬余人。國境之內,數十小城,接山嶺,據海交,城既堅峻,兵又敢勇,威雄鄰境,遂無強敵。國臨海濱,多有奇寶,螺貝珠璣,斯為貨用。出大青象,超乘致遠。
從此西南入大荒野,深林巨木,幹霄蔽日,行千四五百裏,至羯饣夌(力甑反。)伽國。(南印度境。)

○羯饣夌伽國
羯饣夌伽國周五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稼穡時播,花果具繁,林藪聯綿,動數百裏。出青野象,鄰國所奇。氣序暑熱,風俗躁暴,情多狷獷,誌存信義。言語輕捷,音調質正,辭旨風則,頗與中印度異焉。少信正法,多遵外道。伽藍十余所,僧徒五百余人,習學大乘上座部法。天祠百余所,異道甚眾,多是尼乾之徒也。
羯饣夌伽國在昔之時,氓俗殷盛,肩摩轂擊,舉袂成帷。有五通仙棲巖養素,人或淩觸,退失神通,以惡咒術殘害國人,少長無遺,賢愚俱喪,人煙斷絕,多歷年所。頗漸遷居,猶未充實,故今此國人戶尚少。
城南不遠有窣堵波,高百余尺,無憂王之所建也。傍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跡之所。
國境北垂,大山嶺上有石窣堵波,高百余尺,是劫初時人壽無量歲,有獨覺於此入寂滅焉。
自此西北山林中行千八百余裏,至憍薩羅國。(中印度境。)

○憍薩羅國
憍薩羅國周六千余裏,山嶺周境,林藪連接。國大都城周四十余裏。土壤膏腴,地利滋盛。邑裏相望,人戶殷實。其形偉,其色黑。風俗剛猛,人性勇烈,邪正兼信,學藝高明。王,剎帝利也,崇敬佛教,仁慈深遠。伽藍百余所,僧徒減萬人,並皆習學大乘法教。天祠七十余所,異道雜居。

一、龍猛與提婆
城南不遠有故伽藍,傍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昔者,如來曾於此處現大神通,摧伏外道。後龍猛菩薩止此伽藍。時此國王號娑多婆訶,(唐言引正。)珍敬龍猛,周衛門廬。時提婆菩薩自執師子國來求論義,謂門者曰:「幸為通謁。」時門者遂為白。龍猛雅知其名,盛滿缽水,命弟子曰:「汝持是水,示彼提婆。」提婆見水,默而投針。弟子持缽,懷疑而返。龍猛曰:「彼何辭乎?」對曰:「默無所說,但投針於水而已。」龍猛曰:「智矣哉,若人也!知幾其人,察微亞聖,盛德若此,宜速命入。」對曰:「何謂也?無言妙辯,其在是歟?」曰:「夫水也者,隨器方圓,逐物清濁,彌滿無間,澄湛莫測。滿而示之,比我學之智周也,彼乃投針,遂窮其極。此非常人,宜速召進。」而龍猛風範懍然肅物,言談者皆伏抑首。提婆素挹風徽,久希請益,方欲受業,先騁機神,雅懼威嚴,升堂僻坐,為玄永日,辭義清高。龍猛曰:「後學冠世,妙辯光前,我惟衰耄,遇斯俊彥,誠乃寫瓶有寄,傳燈不絕,法教弘揚,伊人是賴。幸能前席,雅談玄奧。」提婆聞命,心獨自負,將開義府,先遊辯囿,提振辭端,仰視質義。忽睹威顏,忘言杜口,避坐引責,遂請受業。龍猛曰:「復坐,今半授子至真妙理,法王誠教。」提婆五體投地,一心歸命,曰:「而今而後,敢聞命矣。」

二、龍猛自刎故事
龍猛菩薩善閑藥術,餐餌養生,壽年數百,誌貌不衰,引正王既得妙藥,壽亦數百。王有稚子,謂其母曰:「如我何時得嗣王位?」母曰:「以今觀之,未有期也。父王年壽已數百歲,子孫老終者蓋亦多矣。斯皆龍猛福力所加,藥術所致。菩薩寂滅,王必殂落。夫龍猛菩薩智慧弘遠,慈悲深厚,周給群有,身命若遺。汝宜往彼,試從乞頭,若遂此誌,當果所願。」王子恭承母命,來至伽藍,門者驚懼,故得入焉。時龍猛菩薩方贊誦經行,忽見王子,佇而謂曰:「今夕何夕,降跡僧坊,若危若懼,疾驅來至?」對曰:「我承茲母余論,語及行舍之士,以為含生寶命,經語格言,未有輕舍報身,施諸求欲。我慈母曰:『不然。十方善逝、三世如來,在昔發心,逮乎證果,勤求佛道,修習戒忍,或投身飼獸,或割肌救鴿,月光王施婆羅門頭,慈力王飲餓藥叉血,諸若此類,羌難備舉。求之先覺,何代無人?今龍猛菩薩篤斯高誌。』我有所求,人頭為用,招募累歲,未之有舍。欲行暴劫殺,則罪累尤多,虐害無辜,穢德彰顯。唯菩薩修習聖道,遠期佛果,慈沾有識,惠及無邊,輕身若浮,視身如朽,不違本願,垂允所求!」龍猛曰:「俞,誠哉是言也!我求佛聖果,我學佛能舍,是身如響,是身如泡,流轉四生,去來六趣,宿契弘誓,不違物欲。然王子,有一不可者,其將若何?我身既終,汝父亦喪,顧斯為意,誰能濟之?」龍猛徘徊顧視,求所絕命,以幹茅葉自刎其頸,若利劍斷割,身首異處。王子見已,驚奔而去。門者上白,具陳始末,王聞哀感,果亦命終。

三、跋邏示羅耆厘山
國西南三百余裏至跋邏末羅耆厘山,(唐言黑蜂。)岌然特起,峰巖峭險,既無崖谷,宛如全石。引正王為龍猛菩薩鑿此山中,建立伽藍。去山十數裏,鑿開孔道,當其山下,仰鑿疏石。其中則長廊步檐,崇臺重閣。閣有五層,層有四院,並建精舍,各鑄金像,量等佛身,妙窮工思。自余莊嚴,唯飾金寶。從山高峰臨註飛泉,周流重閣,交帶廊廡,疏寮外穴,明燭中宇。初,引正王建此伽藍也,人力疲竭,府庫空虛,功猶未半,心甚憂戚。龍猛謂曰:「大王何故若有憂負?」王曰:「輒運大心,敢樹勝福,期之永固,待至慈氏。功績未成,財用已竭,每懷此恨,坐而待旦。」龍猛曰:「勿憂。崇福勝善,其利不窮,有興弘願,無憂不濟。今日還宮,當極歡樂,後晨出遊,歷覽山野,已而至此,平議營建。」王既受誨,奉以周旋。龍猛菩薩以神妙藥,滴諸大石,並變為金。王遊見金,心口相賀,回駕至龍猛所曰:「今日畋遊,神鬼所惑,山林之中,時見金聚。」龍猛曰:「非鬼惑也,至誠所感,故有此金。宜時取用,濟成勝業。」遂以營建,功畢有余。於是五層之中,各鑄四大金像,余尚盈積,充諸帑藏。招集千僧,居中禮誦。龍猛菩薩以釋迦佛所宣教法,及諸菩薩所演述論,鳩集部別,藏在其中。故上第一層惟置佛像及諸經論,下第五層居止凈人、資產、什物,中間三層僧徒所舍。聞諸先誌曰:引正王營建已畢,計工人所食鹽價,用九拘胝(拘胝者,唐言億。)金錢。其後僧徒忿諍,就王平議。時諸凈人更相謂曰:「僧徒諍起,言議相乖,兇人伺隙,毀壞伽藍。」於是重關反拒,以擯僧徒。自爾以來,無復僧眾。遠矚山巖,莫知門徑。時引善醫方者入中療疾,蒙面入出,不識其路。
從此大林中南行九百余裏,至案達羅國。(南印度境。)

○案達羅國
案達羅國周三千余裏,國大都城周二十余裏,號瓶耆羅。土地良沃,稼穡豐盛。氣序溫暑,風俗猛暴。語言辭調異中印度,至於文字,軌則大同。伽藍二十余所,僧徒三千余人。天祠三十余所,異道寔多。

一、阿折羅羅漢伽藍
瓶耆羅城側不遠有大伽藍,重閣層臺,制窮剞劂,佛像聖容,麗極工思。伽藍前有石窣堵波,高數百尺,並阿折羅(唐言所行。)阿羅漢之所建也。
所行羅漢伽藍西南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如來在昔於此說法,現大神通,度無量眾。

二、陳那與因明論
所行羅漢伽藍西南行二十余裏,至孤山。山嶺有石窣堵波,陳那(唐言童授。)菩薩於此作《因明論》。陳那菩薩者,佛去世後,承風染衣。智願廣大,慧力深固,湣世無依,思弘聖教。以為因明之論,言深理廣,學者虛功,難以成業,乃匿跡幽巖,棲神寂定,觀述作之利害,審文義之繁約。是時崖谷震響,煙雲變采,山神捧菩薩高數百尺,唱如是言:「昔佛世尊善權導物,以慈悲心,說《因明論》,綜括妙理,深究微言。如來寂滅,大義泯絕。今者,陳那菩薩福智悠遠,深達聖旨,因明之論,重弘茲日。」菩薩乃放大光明,照燭幽昧。時此國王深生尊敬,見此光明相,疑入金剛定,因請菩薩證無生果。陳那曰:「吾入定觀察,欲釋深經,心期正覺,非願無生果也。」王曰:「無生之果,眾聖欣仰,斷三界欲,洞三明智,斯盛事也,願疾證之。」陳那是時心悅王請,方欲證受無學聖果。時妙吉祥菩薩知而惜焉,欲相警誡,乃彈指悟之,而告曰:「惜哉!如何舍廣大心,為狹劣誌,從獨善之懷,棄兼濟之願?欲為善利,當廣傳說慈氏菩薩所制《瑜伽師地論》,導誘後學,為利甚大。」陳那菩薩敬受指誨,奉以周旋。於是覃思沈研,廣因明論。猶恐學者懼其文微辭約也,乃舉其大義,綜其微言,作《因明論》,以導後進。自茲已後,宣暢瑜伽盛業,門人有知當世。
從此林野中南行千余裏,至馱那羯磔迦國。(亦謂大安達邏國,南印度境。)

○馱那羯磔迦國
馱那羯磔迦國周六千余裏,國大都城周四十余裏。土地膏腴,稼穡殷盛。荒野多,邑居少。氣序溫暑,人貌厘黑。性猛烈,好學藝。伽藍鱗次,荒蕪已甚,存者二十余所,僧徒千余人,並多習學大眾部法。天祠百余所,異道寔多。

一、東山西山二僧伽藍
城東據山有弗婆勢羅(唐言東山。)僧伽藍,城西據山有阿伐羅勢羅(唐言西山。)僧伽藍,此國先王為佛建焉。奠川通徑,疏崖峙閣,長廊步檐,枕巖接岫,靈神警衛,聖賢遊息。自佛寂滅,千年之內,每歲有千凡夫僧同入安居。其解安居日,皆證羅漢,以神通力淩虛而去。千年之後,凡聖同居。自百余年,無復僧侶。而山神易形,或作豺狼,或為猿狖,驚恐行人,以故空荒,闃無僧眾。

二、清辯故事
城南不遠有大山巖,婆毗吠伽(唐言清辯。)論師住阿素洛宮待見慈氏菩薩成佛之處。論師雅量弘遠,至德深邃,外示僧佉之服,內弘龍猛之學。聞摩揭陁國護法菩薩宣揚法教,學徒數千,有懷談議,杖錫而往。至波咤厘城,知護法菩薩在菩提樹,論師乃命門人曰:「汝行詣菩提樹護法菩薩所,如我辭曰:『菩薩宣揚遺教,導誘迷徒,仰德虛心,為日已久。然以宿願未果,遂乖禮謁。菩提樹者,誓不空見,見當有證,稱天人師。』」護法菩薩謂其使曰:「人世如幻,身命若浮,渴日勤誠,未遑談議。」人信往復,竟不會見。論師既還本土,靜而思曰:「非慈氏成佛,誰決我疑?」於觀自在菩薩像前誦《隨心陀羅尼》,絕粒飲水,時歷三歲。觀自在菩薩乃現妙色身,謂論師曰:「何所誌乎?」對曰:「願留此身,待見慈氏。」觀自在菩薩曰:「人命危脆,世間浮幻,宜修勝善,願生睹史多天,於斯禮覲,尚速待見。」論師曰:「誌不可奪,心不可貳。」菩薩曰:「若然者,宜往馱那羯磔迦國城南山巖執金剛神所,至誠誦持《執金剛陀羅尼》者,當遂此願。」論師於是往而誦焉。三歲之後,神乃謂曰:「伊何所願,若斯勤勵?」論師曰:「願留此身,待見慈氏。觀自在菩薩指遣來請,成我願者,其在神乎?」神乃授秘方,而謂之曰:「此巖石內有阿素洛宮,如法行請,石壁當開,開即入中,可以待見。」論師曰:「幽居無睹,詎知佛興?」執金剛曰:「慈氏出世,我當相報。」論師受命,專精誦持,復歷三歲,初無異想,咒芥子以擊石巖壁,豁而洞開。是時百千萬眾觀睹忘返,論師跨其戶而告眾曰:「吾久祈請,待見慈氏,聖靈警祐,大願斯遂,宜可入此,同見佛興。」聞者怖駭,莫敢履戶,謂是毒蛇之窟,恐喪身命。再三告語,惟有六人從入。論師顧謝時眾,從容而入。入之既已,石壁還合,眾皆嗟怨,恨前言之過也。
自此西南行千余裏,至珠利耶國。(南印度境。)

○珠利耶國
珠利耶國周二千四五百裏,國大都城周十余裏。土野空曠,藪澤荒蕪,居戶寡少,群盜公行。氣序溫暑,風俗奸宄,人性獷烈,崇信外道。伽藍頹毀,粗有僧徒。天祠數十所,多露形外道也。
城東南不遠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如來在昔嘗於此處現大神通,說深妙法,摧伏外道,度諸天人。

一、提婆遺事
城西不遠有故伽藍,提婆菩薩與羅漢論議之處。初,提婆菩薩聞此伽藍有嗢呾羅(唐言上。)阿羅漢,得六神通,具八解脫,遂來遠尋,觀其風範。既至伽藍,投羅漢宿。羅漢少欲知足,唯置一床。提婆既至,無以為席,乃聚落葉,指令就坐。羅漢入定,夜分方出。提婆於是陳疑請決,羅漢隨難為釋,提婆尋聲重質,第七轉已,杜口不酬,竊運通神力,往睹史多天請問慈氏。慈氏為釋,因而告曰:「彼提婆者,曠劫修行,賢劫之中,當紹佛位,非爾所知,宜深禮敬。」如彈指頃,還復本座,乃復抑揚妙義,剖析微言。提婆謂曰:「此慈氏菩薩聖智之釋也,豈仁者所能詳究哉?」羅漢曰:「然,誠如來旨。」於是避席禮謝,深加敬嘆。
從此南入林野中,行千五六百裏,至達羅毗荼國。(南印度境。)

○達羅毗荼國
達羅毗荼國周六千余裏,國大都城號建誌補羅,周三十余裏。土地沃壤,稼穡豐盛,多花果,出寶物。氣序溫暑,風俗勇烈。深篤信義,高尚博識,而語言文字,少異中印度。伽藍百余所,僧徒萬余人,皆遵學上座部法。天祠八十余所,多露形外道也。如來在世,數遊此國,說法度人,故無憂王於諸聖跡皆建窣堵波。

一、護法遺事
建誌補羅城者,即達磨波羅(唐言護法。)菩薩本生之城。菩薩此國大臣之長子也,幼懷雅量,長而弘遠。年方弱冠,王姬下降。禮筵之夕,憂心慘淒,對佛像前殷勤祈請。至誠所感,神負遠遁,去此數百裏,至山伽藍,坐佛堂中。有僧開戶,見此少年,疑其盜也,更詰問之。菩薩具懷指告,因請出家。眾鹹驚異,遂允其誌。王乃宣命,推求遐邇,乃知菩薩神負遠塵。王之知也,增深敬異。自染衣已,篤學精勤,令問風範,語在前記。
城南不遠有大伽藍,國中聰睿同類萃止。有窣堵波,高百余尺,無憂王所建也。如來在昔於此說法,摧伏外道,廣度人天。其側則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跡之所。
自此南行三千余裏,至秣羅矩咤國。(亦謂枳秣羅國,南印度境。)

○秣羅矩咤國
秣羅矩咤國周五千余裏,國大都城周四十余裏。土田舄鹵,地利不滋。海渚諸珍,多聚此國。氣序炎熱,人多厘黑。誌性剛烈,邪正兼崇。不尚遊藝,唯善逐利。伽藍故基,寔多余址,存者既少,僧徒亦寡。天祠數百,外道甚眾,多露形之徒也。
城東不遠有故伽藍,庭宇荒蕪,基址尚在,無憂王弟大帝之所建也。其東有窣堵波,崇基已陷,覆缽猶存,無憂王之所建立。在昔如來於此說法,現大神通,度無量眾,用彰聖跡,故此標建。歲久彌神,祈願或遂。

一、秣剌耶山
國南濱海有秣剌耶山,崇崖峻嶺,洞谷深澗。其中則有白檀香樹、栴檀你婆樹。樹類白檀,不可以別,唯於盛夏,登高遠矚,其有大蛇縈者,於是知之。猶其木性涼冷,故蛇盤也。既望見已,射箭為記,冬蟄之後,方乃采伐。羯布羅香樹松身異葉,花果斯別,初采既濕,尚未有香,木幹之後,循理而析,其中有香,狀若雲母,色如冰雪,此所謂龍腦香也。

二、布呾落迦山
秣剌耶山東有布呾落迦山,山徑危險,巖谷欹傾。山頂有池,其水澄鏡,派出大河,周流繞山二十匝,入南海。池側有石天宮,觀自在菩薩往來遊舍。其有願見菩薩者,不顧身命,厲水登山,忘其艱險,能達之者,蓋亦寡矣。而山下居人,祈心請見,或作自在天形,或為塗灰外道,慰諭其人,果遂其願。
從此山東北海畔有城,是往南海僧伽羅國路。聞諸土俗曰:從此入海,東南可三千余裏,至僧伽羅國。(唐言執師子,非印度之境。)

大唐西域記 卷第九 作者:玄奘

大唐西域記 卷第九 作者:玄奘

○摩揭陁國(下)


△十八、香象池
菩提樹東渡尼連禪那河,大林中有窣堵波。其北有池,香象侍母處也。如來在昔修菩薩行,為香象子,居北山中,遊此池側。其母盲也,采藕根,汲清水,恭行孝養,與時推移。屬有一人,遊林迷路,仿徨往來,悲號慟哭。象子聞而湣焉,導之以示歸路。是人既還,遂白王曰:「我知香象遊舍林藪,此奇貨也,可往捕之。」王納其言,興兵往狩,是人前導,指象示王,即時兩臂墮落,若有斬截者。其王雖驚此異,仍縛象子以歸。象子既已維縶多時,而不食水草,典廄者以聞,王遂親問之。象子曰:「我母盲冥,累日饑餓,今見幽厄,詎能甘食?」王湣其情也,故遂放之。

其側窣堵波前建石柱,是昔迦葉波佛於此宴坐。其側有過去四佛座及經行遺跡之所。

十九、外道發惡願處
四佛座東渡莫訶河,至大林中,有石柱,是外道入定及發惡願處。昔有外道郁頭藍子者,誌逸煙霞,身遺草澤,於此法林棲神匿跡。既具五神通,得第一有定。摩揭陁王特深宗敬,每至中時,請就宮食。郁頭藍子淩虛履空,往來無替。摩揭陁王候時瞻望,亦既至已,捧接置座。王將出遊,欲委留事,簡擢中宮,無堪承命。有少息女,淑慎令儀,既親且賢,無出其右。摩揭陁王召而命曰:「吾方遠遊,將有所委,爾宜悉心,慎終其事。彼郁頭藍仙,宿所宗敬,時至來飯,如我所奉。」敕誡既已,便即巡覽。少女承旨,瞻候如儀,大仙至已,捧而置座。郁頭藍子既觸女人,起欲界染,退失神通,飯訖言歸,不得虛遊。心中愧恥,詭謂女曰:「我比修道業,入定怡神,淩虛往來,略無暇景,國人願睹,聞之久矣。然先達垂訓,利物為務,豈守獨善,忘其兼濟?今欲從門而出,履地而往,使夫睹見之徒,鹹蒙福利。」王女聞已,宣告遠近,是時人以馳競,灑掃衢路,百千萬眾,佇望來儀。郁頭藍子步自王宮,至彼法林。宴坐入定,心馳外境,棲林則烏鳥嚶囀,臨池乃魚鱉喧聲,情散心亂,失神廢定。乃生忿恚,即發惡願:「願我當來為暴惡獸,貍身鳥翼,搏食生類,身廣三千裏,兩翅各廣千五百裏,投林啖諸羽屬,入流食彼水生。」發願既已,忿心漸息,勤求頃之,復得本定。不久命終,生第一有天,壽八萬劫。如來記之,天壽畢已,當果昔願,得此弊身,從是流轉惡道,未期出離。

二十、雞足山及大迦葉故事
莫訶河東入大林野,行百余裏,至屈屈(居勿反)。咤播陁山,(唐言雞足)亦謂窶盧播陀山。(唐言尊足山。)高巒峭無極,深壑洞無涯,山麓谿澗,喬林羅谷,崗岑嶺嶂,繁草被巖,峻起三峰,傍挺絕崿,氣將天接,形與雲同。其後尊者大迦葉波居中寂滅,不敢指言,故雲尊足。

摩訶迦葉波者,聲聞弟子也,得六神通,具八解脫。如來化緣斯畢,垂將涅槃,告迦葉波曰:「我於曠劫勤修苦行,為諸眾生求無上法,昔所願期,今已果滿。我今將欲入大涅槃,以諸法藏囑累於汝,住持宣布,勿有失墜。姨母所獻金鏤袈裟,慈氏成佛,留以傳付。我遺法中諸修行者,若比丘、比丘尼、鄔波索迦、(唐言近事男。舊曰伊蒱塞,又曰優婆塞,皆訛化。)鄔波斯迦,(唐言近事女。舊曰優婆斯,又曰優婆夷,皆訛也。)皆先濟渡,令離流轉。」迦葉承旨,住持正法。結集既已,至第二十年,厭世無常,將入寂滅,乃往雞足山。山陰而上,屈盤取路,至西南崗。山峰險阻,崖徑槃薄,乃以錫扣,剖之如割。山徑既開,逐路而進,槃紆曲折,回互斜通,至於山頂,東北面出。既入三峰之中,捧佛袈裟而立,以願力故,三峰斂覆,故今此山三脊隆起。當來慈氏世尊之興世也,三會說法之後,余有無量憍慢眾生,將登此山,至迦葉所,慈氏彈指,山峰自開。彼諸眾生既見迦葉,更增憍慢。時大迦葉授衣致辭,禮敬已畢,身升虛空,示諸神變,化火焚身,遂入寂滅。時眾瞻仰,憍慢心除,因而感悟,皆證聖果。故今山上建窣堵波,靜夜遠望,或見明炬。及有登山,遂無所睹。

二十一、佛陀伐那山及杖林
雞足山東北行百余裏,至佛陀伐那山。峰崖崇峻,巘崿隱嶙。巖間石寶,佛嘗降止。傍有般石,帝釋、梵天摩牛頭栴檀塗飾如來,今其石上余香郁烈。五百羅漢潛靈於此,諸有感遇,或得睹見,時作沙彌之形,入裏乞食。或隱或顯,靈奇之跡,差難以述。

佛陀伐那山空谷中東行三十余裏,至泄(移結反。)瑟知林。(唐言杖林。)林竹修勁,被山彌谷。其先有婆羅門,聞釋迦佛身長丈六,常懷疑惑,未之信也,乃以丈六竹杖,欲量佛身。恒於杖端出過丈六,如是增高,莫能窮實,遂投杖而去,因植根焉。中有大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如來在昔,於此七日為諸天人現大神通,說深妙法。

1.勝軍故事
杖林中近有鄔波索迦阇耶犀那者,(唐言勝軍)。西印度剎帝利種也,誌尚夷簡,情悅出林,跡居幻境,心遊真際,內外典籍,窮究幽微,辭論清高,儀範閑雅。諸沙門、婆羅門、外道異學、國王、大臣、長者、豪右,相趣通謁,伏膺請益。受業門人,十室而六。年漸七十,耽讀不倦,余藝捐廢,惟習佛經,策勵身心,不舍晝夜。印度之法,香末為泥,作小窣堵波,高五六寸,書寫經文,以置其中,謂之法舍利也。數漸盈積,建大窣堵波,總聚於內,常修供養。故勝軍之為業也,口則宣說妙法,導誘學人,手乃作窣堵波,式崇勝福,夜又經行禮誦,宴坐思惟,寢食不遑,晝夜無怠。年百歲矣,誌業不衰。三十年間,凡作七拘胝(唐言億。)法舍利窣堵波。每滿一拘胝,建大窣堵波,而總置中,盛修供養,請諸僧眾,法會稱慶。其時神光燭曜,靈異昭彰。自茲厥後,時放光明。

2.杖林附近諸跡
杖林西南十余裏,大山陽有二溫泉,其水甚熱。在昔如來化出此水,於中浴焉。今者尚存,清流無減,遠近之人,皆來就浴,沈痾宿疹,多有除差。其傍則有窣堵波,如來經行之處也。
杖林東南行六七裏,至大山,橫嶺之前有石窣堵波。昔如來雨三月為諸人天於此說法,時頻毗娑羅王欲來聽法,乃疏山積石,壘階以進,廣二十余步,長三四裏。

大山北三四裏,有孤山,昔廣博仙人棲隱於此,鑿崖為室,余趾尚存。傳教門人,遺風猶扇。
孤山東北四五裏,有小孤山,山壁石室廣袤可坐千余人矣。如來在昔於此三月說法。石室上有大磐石,帝釋、梵天磨牛頭旃檀塗飾佛身,石上餘香,於今郁烈。

3.阿素洛宮異事
石室西南隅有巖岫,印度謂之阿素洛(舊曰阿修羅,又曰阿須倫,又曰阿蘇羅,皆訛也。)宮也。往有好事者,深閑咒術,顧儔命侶,十有四人,約契同誌,入此巖岫。行三四十裏,廓然大明,乃見城邑臺觀,皆是金銀琉璃。是人至已,有諸少女佇立門側,歡喜迎接,甚加禮遇。於是漸進至內城門,有二婢使各捧金盤,盛滿花香,而來迎候。謂諸人曰:「宜就池浴,塗冠香花,已而後入,斯為美矣。唯彼術士,宜時速進。」余十三人遂即沐浴,即入池已,恍若有忘,乃坐稻田中,去此之北平川中,已三四十裏矣。

4.棧道
石室側有棧道,廣十余步,長四五裏。昔頻毗婆羅王將往佛所,乃斬石通谷,疏崖導川,或壘石,或鑿巖,作為階級,以至佛所。

二十二、上茅宮城(舊王舍城)
從此大山中東行六十余裏,至矩奢揭羅補羅城。(唐言上茅宮城。)上茅宮城,摩揭陁國之正中,古先君王之所都,多出勝上吉祥香茅,以故謂之上茅城也。崇山四周,以為外郭,西通峽徑,北辟山門,東西長,南北狹,周一百五十余裏。內城余趾周三十余裏。羯尼迦樹遍諸蹊徑,花含殊馥,色爛黃金,暮春之月,林皆金色。

1.伏醉象遺跡
宮城北門外有窣堵波,是提婆達多與未生怨王共為親友,乃放護財醉象,欲害如來。如來指端出五師子,醉象於此馴伏而前。

2.舍利弗證果故事
伏醉象東北有窣堵波,是舍利子聞阿濕婆恃比丘(唐言馬勝。)說法證果之處。初,舍利子在家也,高才雅量,見重當時,門生學徒,傳以受業。此時將入王舍大城,馬勝比丘亦方乞食。時舍利子遙見馬勝,謂門生曰:「彼來者甚庠序,不證聖果。豈斯調寂?宜少佇待,觀其進趣。」馬勝比丘已證羅漢,心得自在,容止和雅,振錫來儀。舍利子曰:「長老善安樂耶?師何人,證何法,若此之悅豫乎?」馬勝謂曰:「爾不知耶,凈飯王太子舍轉輪王位,悲湣六趣,苦行六年,證三菩提,具一切智,是吾師也。夫法者,非有非空,難用詮敘,惟佛與佛乃能究述,豈伊愚昧所能詳議?」因為頌說,稱贊佛法,舍利子聞已,便獲果證。

3.勝密火坑故事
舍利子證果北不遠,有大深坑,傍建窣堵波,是室利毱多(唐言勝密。)以火坑、毒飯欲害佛處。勝密者,宗信外道,深著邪見。諸梵誌曰:「喬答摩國人尊敬,遂令我徒無所恃賴,汝今可請至家飯會,門穿大坑,滿中縱火,棧以朽木,覆以燥土。凡諸飯食,皆雜毒藥,若免火坑,當遭毒食。」勝密承命,便設毒會。城中之人皆知勝密於世尊所起惡害心,鹹皆勸請,願佛勿往。世尊告曰:「無得懷憂。如來之身,物莫能害。」於是受請而往。足履門閫,火坑成池,清瀾澄鑒,蓮花彌漫。勝密見已,憂惶無措,謂其徒曰:「以術免火,尚有毒食。」世尊飯食已訖,為說妙法,勝密聞已,謝咎歸依。

4.時縛迦大醫遺跡
勝密火坑東北,山城之曲,有窣堵波,是時縛迦大醫(舊曰耆婆,訛也。)於此為佛建說法堂,周其壖垣種植花果,余址蘗株尚有遺跡。如來在世,多於中止。其傍復有時縛迦故宅,余其舊井,墟坎猶存。

二十三、鷲峰及佛跡
宮城東北行十四五裏,至姞栗陁羅矩咤山,(唐言鷲峰,亦謂鷲臺。舊曰耆阇崛山,訛也。)接北山之陽,孤標特起,既棲鷲鳥,又類高臺,空翠相映,濃淡分色。如來禦世垂五十年,多居此山,廣說妙法。頻毗娑羅王為聞法故,興發人徒,自山麓至峰岑,跨谷淩巖,編石為階,廣十余步,長五六裏。中路有二小窣堵波,一謂下乘,即王至此徒行以進;一謂退凡,即簡凡夫不令同往。其山頂則東西長,南北狹。臨崖西埵有磚精舍,高廣奇制,東辟其戶,如來在昔多居說法。今作說法之像,量等如來之身。
精舍東有長石,如來經行所履也。傍有大石,高丈四五尺,周三十余步,是提婆達多遙擲擊佛處也。其南崖下有窣堵波,在昔如來於此說《法華經》。

精舍南山崖側有大石寶,如來在昔於此入定。
佛石寶西北,石寶前有大磐石,阿難為魔怖處也。尊者阿難於此入定,魔王化作鷲鳥,於黑月夜分據其大石,備翼驚鳴,以怖尊者。尊者是時驚懼無措,如來鑒見,伸手安慰,通過石壁,摩阿難頂,以大慈言而告之曰:「魔所變化,宜無怖懼。」阿難蒙慰,身心安樂。石上鳥跡、崖中通穴,歲月雖久,於今尚存。
精舍側有數石室,舍利子等諸大羅漢於此入定。舍利子石室前有一大井,枯涸無水,墟坎猶存。
精舍東北石澗中有大磐石,是如來曬袈裟之處,衣文明徹,皎如雕刻。其傍石上有佛腳跡,輪文雖暗,規模可察。
北山頂有窣堵波,是如來望摩揭陁城,於此七日說法。

二十四、毗布羅山
山城北門西,有毗布羅山。聞之土俗曰:「山西南崖陰,昔有五百溫泉,今者數十而已,然猶有冷有暖,未盡溫也。其泉源發雪山之南無熱惱池,潛流至此,水甚清美,味同本池。流經五百枝小熱地獄,火勢上炎,致斯溫熱。泉流之口,並皆雕石,或作師子、白象之首,或作石筒懸流之道,下乃編石為池。諸方異域鹹來此浴,浴者宿疹多差。
溫泉左右諸窣堵波及精舍,基址鱗次,並是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跡之所。此處既山水相帶,仁智攸居,隱淪之士蓋亦多矣。

1.卑缽羅石室及比丘習定故事
溫泉西有卑缽羅石室,世尊在昔恒居其中。後壁洞穴是阿素洛宮也。習定比丘多居此室,時出怪異,龍、蛇、師子之形,見之者心發狂亂。然斯聖地,靈聖所止,躡跡欽風,忘其災禍。近有比丘,戒行貞潔,心樂幽寂,欲於此室匿跡習定。或有諫曰:「勿往彼也。彼多災異,為害不少,既難取定,亦恐喪身。宜鑒前事,勿貽後悔。」比丘曰:「不然。我方誌求佛果,摧伏天魔,若此之害,夫何足言?」便即振錫而往室焉。於是設壇場,誦禁咒。旬日之後,穴出少女,謂比丘曰:「尊者染衣守戒,為含識歸依,修慧習定,作生靈善導。而今居此,驚駭我曹。如來之教,豈若是耶?」比丘曰:「我守凈戒,遵聖教也。匿跡山谷,遠喧雜也。忽此見譏,其咎安在?」對曰:「尊者誦咒聲發,火從外入,燒我居室,苦我枝屬。唯願悲湣,勿復誦咒。」比丘曰:「誦咒自護,非欲害物。往者,行人居此習定,期於聖果,以濟幽塗,睹怪驚駭,喪棄身命,汝之辜也。其何辭乎?」對曰:「罪障既重,智慧斯淺。自今已來,屏居守分,亦願尊者勿誦神咒。」比丘於是修定如初,安靜無害。

2.其他諸遺跡
毗布羅山上有窣堵波,昔者如來說法之處,今有露形外道,多依此住,修習苦行,夙夜匪懈,自旦至昏,旋轉觀察。
山城北門左南崖陰,東行二三裏,至大石室,昔提婆達多於此入定。
石室東不遠,磐石上有斑采,狀血染,傍建窣堵波,是習定比丘自害證果之處。昔有比丘,勤勵心身,屏居修定,歲月逾遠,不證聖果。退而自咎,竊復嘆曰:「無學之果,終不時證;有累之身,徒生何益?」便就此石自刺其頸,是時即證阿羅漢果,上升虛空,示現神變,化火焚身,而入寂滅。美其雅操,建以記功。
比丘證果東石崖上,有石窣堵波,習定比丘投崖證果之處。昔在佛世,有一比丘,宴坐山林,修證果定,精勤已久,不得果證。晝夜繼念,無忘靜定。如來知其根機將發也,遂往彼而成之,自竹林園至山崖下,彈指而召,佇立以待。此比丘遙睹聖眾,身意勇悅,投崖而下,猶其凈心,敬信佛語,未至於地,已獲果證。世尊告曰:「宜知是時。」即升虛空,示現神變。用彰凈信,故斯封記。

二十五、迦蘭陁竹園
山城北門行一裏余,至迦蘭陀竹園。今有精舍,石基磚室,東辟其戶。如來在世,多居此中,說法開化,導凡拯俗。今作如來之像,量等如來之身。
初,此城中有大長者迦蘭陁,時稱豪貴,以大竹園施諸外道。及見如來,聞法凈信,追惜竹園居彼異眾,今天人師無以館舍。時諸神鬼感其誠心,斥逐外道,而告之曰:「長者迦蘭陁當以竹園起佛精舍,汝宜速去,得免危厄。」外道憤恚,含怒而去。長者於此建立精舍,功成事畢,躬往請佛。如來是時遂受其施。

1.佛舍利窣堵波
迦蘭陁竹園東有窣堵波,阿阇多設咄路王(唐言未生怨,舊曰阿阇世,訛略也。)之所建也。如來涅槃之後,諸王共分舍利,未生怨王得以持歸,式遵崇建,而修供養。無憂王之發信心也,開取舍利,建窣堵波,尚有遺余,時燭光景。

2.阿難半身窣堵波
未生怨王窣堵波側窣堵波,有尊者阿難半身舍利。昔尊者將寂滅也,去摩揭陁國,趣吠舍厘城,兩國交爭,欲興兵甲。尊者傷湣,遂分其身。摩揭陁王奉歸供養,即斯勝地,式修崇建。
其傍則有如來經行之處。次此不遠有窣堵波,是舍利子及沒特伽羅子等安居之所。

3.第一結集
竹林園西南行五六裏,南山之陰大竹林中有大石室,是尊者摩訶迦葉波於此與九百九十九大阿羅漢以如來涅槃後結集三藏。前有故基,未生怨王為集法藏諸大羅漢建此堂宇。
初,大迦葉宴坐山林,忽燭光明,又睹地震,曰:「是何祥變,若此之異?」以天眼觀,見佛世尊於雙樹林間入般涅槃。尋命徒屬趣拘屍城,路逢梵誌,手執天花。迦葉問曰:「汝從何來?知我大師今在何處?」梵誌對曰:「我適從彼拘屍城來,見汝大師已入涅槃。天人大眾鹹興供養,我所持花,自彼得也。」迦葉聞已,謂其徒曰:「慧日淪照,世界暗冥,善導遐棄,眾生顛墜。」懈怠比丘更相賀曰:「如來寂滅,我曹安樂,若有所犯,誰能訶制?」迦葉聞已,深更感傷,思集法藏,據教治犯。遂至雙樹,觀佛禮敬。既而法王去世,人天無導,諸大羅漢亦取滅度,時大迦葉作是思惟:「承順佛教,宜集法藏。」於是登蘇迷盧山,擊大揵椎,唱如是言:「今王舍城將有法事,諸證果人宜時速集!」揵槌聲中傳迦葉教,遍至三千大千世界,得神通者聞皆集會。是時迦葉告諸眾曰:「如來寂滅,世界空虛,當集法藏,用報佛恩。今將集法,務從簡靜,豈恃群居,不成勝業?其有具三明,得六通,聞持不謬,辯才無礙,如斯上人,可應結集。自余果學,各歸其居。」於是得九百九十九人。除阿難在學地,大迦葉召而謂曰:「汝未盡漏,宜出聖眾。」曰:「隨侍如來,多歷年所,每有法議,曾未棄遺。今將結集,而見擯斥。法王寂滅,失所依怙。」迦葉告曰:「勿懷憂惱。汝親侍佛,誠復多聞,然愛惑未盡,習結未斷。」阿難辭屈而出,至空寂處,欲取無學,勤求不證。既已疲怠,便欲假寐,未及伏枕,遂證羅漢。往結集所,叩門白至。迦葉問曰:「汝結盡耶?宜運神通,非門而入。」阿難承命,從鑰隙入,禮僧已畢,退而復坐。是時安居初十五日也。於是迦葉揚言曰:「念哉諦聽!阿難聞持,如來稱贊,集素呾纜(舊曰修多羅,訛也。)藏。優波厘持律明究,眾所知識,集毗奈耶(舊曰毗那耶,訛也。)藏。我迦葉波集阿毗達磨藏。」雨三月盡,集三藏訖。以大迦葉僧中上座,因而謂之上座部焉。
大迦葉結集西北,有窣堵波,是阿難受僧訶責,不預結集,至此宴坐,證羅漢果。證果之後,方乃預焉。
阿難證果西行二十余裏,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的建也,大眾部結集之處。諸學無學數百千人,不預大迦葉結集之眾,而來至此,更相謂曰:「如來在世,同一師學,法王寂滅,簡異我曹。欲報佛恩,當集法藏。」於是凡聖鹹會,賢智畢萃,復集素呾纜藏、毗奈耶藏、阿毗達磨藏、雜集藏、禁咒藏,別為五藏。而此結集,凡、聖同會,因而謂之大眾部。

4.迦蘭陁池及石柱
竹林精舍北行二百余步,至迦蘭陁池,如來在昔多此說法。水既清澄,具八功德,佛涅槃後,枯涸無余。
迦蘭陁池西北行二三裏,有窣堵波,無憂王所建也,高六十余尺。傍有石柱,刻記立窣堵波事,高五十余尺,上作象形。
二十六、王舍城
石柱東北不遠,至曷羅阇姞利呬城。(唐言王舍。)外郭已壞,無復遺堵。內城雖毀,基址猶峻,周二十余裏,面有一門。
初,頻毗娑羅王都在上茆宮城也,編戶之家頻遭火害,一家縱逸,四鄰罹災,防火不暇,資產廢業,眾庶嗟怨,不安其居。王曰:「我以不德,下民罹患,修何福德可以禳之?」群臣曰:「大王德化邕穆,政教明察,今茲細民不謹,致此火災。宜制嚴科,以清後犯,若有火起,窮究先發,罰其首惡,遷之寒林。寒林者,棄屍之所,俗謂不詳之地,人絕遊往之跡。令遷於彼,同夫棄屍。既恥陋居,當自謹護。」王曰:「善,宜遍宣告居人。」頃之,王宮中先自失火。謂諸臣曰:「我其遷矣。」乃命太子監攝留事,欲清國憲,故遷居焉。時吠舍厘王聞頻毗娑羅王野處寒林,整集戎旅,欲襲不虞。邊候以聞,乃建城邑,以王先舍於此,故稱王舍城也。官屬士庶鹹徙家焉。或雲至未生怨王乃築此城,未生怨太子既嗣王位,因遂都之。逮無憂王遷都波咤厘城,以王舍城施婆羅門。故今城中無復凡民,惟婆羅門減千家耳。
宮城西南隅有二小伽藍,諸國客僧往來此止,是佛昔日說法之所。次此西北有窣堵波,殊底色迦(唐言星歷。舊曰樹提伽,訛也。)長者本生故裏。
城南門外,道左有窣堵波,如來於此說法及度羅怙羅。

二十七、那爛陁僧伽藍
從此北行三十余裏,至那爛陁(唐言施無厭。)僧伽藍。聞之耆舊曰:此伽藍南庵沒羅林中有池,其龍名那爛陁,傍建伽藍,因取為稱。從其實議,是如來在昔修菩薩行,為大國王,建都此地,悲湣眾生,好樂周給,時美其德,號施無厭,由是伽藍因以為稱。其地本庵沒羅園,五百商人以十億金錢買以施佛,佛於地處三月說法,諸商人等亦證聖果。佛涅槃後未久,此國先王鑠迦羅阿叠多(唐言帝日。)敬重一乘,遵崇三寶,式占福地,建此伽藍。初興功也,穿傷龍身,時有善占尼乾外道,見而記曰:「斯勝地也,建立伽藍,當必昌盛,為五印度之軌則,逾千載而彌隆。後進學人易以成業,然多歐血,傷龍故也。」其子佛陀毱多王(唐言覺護。)繼體承統,聿遵勝業,次此之南又建伽藍。呾他揭多毱多王(唐言如來。)篤修前緒,次此之東又建伽藍。婆羅阿叠多(唐言幼日。)王之嗣位也,次此東北又建伽藍。功成事畢,福會稱慶,輸誠幽顯,延請凡聖。其會也,五印度僧萬裏雲集,眾坐已定,二僧後至,引上第三重閣。或有問曰:「王將設會,先請凡聖,大德何方,最後而至?」曰:「我至那國也,和上嬰疹,飯已方行,受王遠請,故來赴會。」聞者驚駭,遽以白王。王心知聖也,躬往問焉。遲上重閣,莫知所去。王更深信,舍國出家。出家既已,位居僧末,心常怏怏,懷不自安:「我昔為王,尊居最上;今者出家,卑在眾末。」尋往白僧,自述情事。於是眾僧和合,令未受戒者以年齒為次,故此伽藍獨有斯制。其王之子伐阇羅(唐言金剛。)嗣位之後,信心貞固,復於此西建立伽藍。其後中印度王於此北復建大伽藍。於是周垣峻峙,同為一門。既歷代君王繼世興建,窮諸剞劂,誠壯觀也。帝日王大伽藍者,今置佛像,眾中日差四十僧就此而食,以報施主之恩。

僧徒數千,並俊才高學也,德重當時,聲馳異域者,數百余矣。戒行清白,律儀淳粹,僧有嚴制,眾鹹貞素,印度諸國皆仰則焉。請益談玄,渴日不足,夙夜警誡,少長相成,其有不談三藏幽旨者,則形影自愧矣。故異域學人欲馳聲問,鹹來稽疑,方流雅譽。是以竊名而遊,鹹得禮重。殊方異域欲入談議,門者詰難,多屈而還,學深今古,乃得入焉。於是客遊後進,詳論藝能,其退飛者固十七八矣。二三博物,眾中次詰,莫不挫其銳,頹其名。若其高才博物,強識多能,明德哲人,聯暉繼軌。至如護法、護月,振芳塵於遺教;德慧、堅慧,流雅譽於當時。光友之清論,勝友之高談,智月則風鑒明敏,戒賢乃至德幽邃。若此上人,眾所知識,德隆先達,學貫舊章,述作論釋各十數部,並盛流通,見珍當時。
伽藍四周,聖跡百數,舉其二三,可略言矣。

1.伽藍附近諸跡
伽藍西不遠有精舍,在昔如來三月止此,為諸天人廣說妙法。次南百余步小窣堵波,遠方比丘見佛處。昔有比丘自遠方來,至此遇見如來聖眾,內發敬心,五體投地,便即發願求輪王位。如來見已,告諸眾曰:「彼比丘者甚可湣惜。福德深遠,信心堅固,若求佛果,不久當證。今其發願求轉輪王,於當來世必受此報。身體投地下至金輪,其中所有微塵之數,一一塵是一輪王報也。既耽世樂,聖果斯遠。」其南則有觀自在菩薩立像。或見執香爐往佛精舍,周旋右繞。
觀自在菩薩像南窣堵波中,有如來三月之間剃剪發、爪,有嬰疾病,旋繞多愈。其西垣外池側窣堵波,是外道執雀於此問佛死生之事。次東南垣內五十余步,有奇樹,高八九尺,其幹兩披,在昔如來嚼楊枝棄地,因植根柢,歲月雖久,初無增減。次東大精舍,高二百余尺,如來在昔於此四月說諸妙法。次北百余步精舍中,有觀自在菩薩像,凈信之徒興供養者所見不同,莫定其所,或立門側,或出檐前。諸國法俗鹹來供養。

觀自在菩薩精舍北有大精舍,高三百余尺,婆羅阿叠多王之所建也。莊嚴度量及中佛像,同菩提樹下大精舍。其東北窣堵波,在昔如來於此七日演說妙法。西北則有過去四佛坐處。其南鍮石精舍,戒日王之所建立,功雖未畢,然其圖量一十丈而後成之。次東二百余步垣外,有銅立佛像,高八十余尺,重閣六層,乃得彌覆,昔滿胄王之所作也。
滿胄王銅佛像北二三裏,磚精舍中有多羅菩薩像。其量既高,其靈甚察。每歲元日,盛興供養。鄰境國王、大臣、豪族,賫妙香花,持寶幡蓋,金石遞奏,絲竹相和,七日之中,建斯法會。其垣南門內有大井。昔佛在世,有大商侶熱渴逼迫,來至佛所,世尊指其地以可得水。商主乃以車軸築地,地既為陷,水遂泉湧,飲已聞法,皆悟聖果。

二十八、拘理迦邑及目連故裏
伽藍西南行八九裏,至拘理迦邑,中有窣堵波,無憂之所建也,是尊者沒特伽羅子本生故裏。傍有窣堵波,尊者於此入無余涅槃,其中則有遺身舍利。尊者,大婆羅門種,與舍利子少為親友。舍利子以才明見貴,尊者以精鑒延譽,才智相比,動止必俱,結要終始,契同去就,相與厭俗,共求舍家,遂師珊阇耶焉。舍利子遇馬勝阿羅漢,聞法悟聖,還為尊者重述,聞而悟法,遂證初果。與其徒二百五十人俱到佛所,世尊遙見,指告眾曰:「彼來者,我弟子中神足第一。」既至佛所,請入法中。世尊告曰:「善來,比丘!凈修梵行,得離苦際。」聞是語時,須發落,俗裳變,戒品凈,威儀調順。經七日,結漏盡,證羅漢果,得神通力。

二十九、頻毗娑羅王迎佛遺跡
沒特伽羅子故裏東行三四裏,有窣堵波,頻毗娑羅王迎見佛處。如來初證佛果,知摩揭陁國人心渴仰,受頻毗娑羅王請。於朝晨時,著衣持缽,與千比丘左右圍繞,皆是耆舊螺髻梵誌,慕法染衣,前後羽從,入王舍城。時帝釋天王變身為摩那婆,首冠螺髻,左手執金瓶,右手執寶杖,足蹈虛空,離地四指,在大眾中前導佛路。時摩揭陁國頻毗娑羅王與其國內諸婆羅門、長者、居士百千萬眾,前後導從,出王舍城奉迎聖眾。

三十,迦羅臂拿迦邑及舍利子故裏
頻毗娑羅王迎佛東南行二十余裏,至迦羅臂拿迦邑,中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是尊者舍利子本生故裏,井今尚在。傍有窣堵波,尊者於此寂滅,其中則有遺身舍利。
尊者,大婆羅門種,其父高才博識,深鑒精微,凡諸曲籍莫不究習。其妻感夢,具告夫曰:「吾昨宵寐,夢感異人,身披鎧甲,手執金剛,摧破諸山,退立一山之下。」夫曰:「夢甚善。汝當生男,達學貫世,摧諸論師,破其宗致,唯不如一人,為作弟子。」果而有娠,母忽聰明,高談劇論,言無屈滯。尊者年始八歲,名擅四方,其性淳質,其心慈悲,朽壞結縛,成就智慧。與沒特伽羅子少而相友,深厭塵俗,未有所歸,於是與沒特伽羅子於珊阇耶外道所而修習焉。乃相謂曰:「斯非究竟之理,未能窮苦際也。各求明導,先嘗甘露,必同其味。」時大阿羅漢馬勝執持應器,入城乞食。舍利子見其威儀閑雅,即而問曰:「汝師是誰?」曰:「釋種太子厭世出家,成等正覺,是我師也。」舍利子曰:「所說何法,可得聞乎?」曰:「我初受教,未達深義。」舍利子曰:「願說所聞。」馬勝乃隨宜演說,舍利子聞已,即證初果。遂與其徒二百五十人往詣佛所,世尊遙見,指告眾曰:「我弟子中智慧第一。」至已頂禮,願從佛法。世尊告曰:「善來,比丘!」聞是語時,戒品具足。過半月後,聞佛為長爪梵誌說法,聞余論而感悟,遂證羅漢之果。其後阿難承佛告寂滅期,展轉相語,各懷悲感,舍利子深增戀仰,不忍見佛入般涅槃,遂請世尊,先入寂滅。世尊告曰:「宜知是時。」告謝門人,至本生裏,侍者沙彌遍告城邑。未生怨王及其國人莫不風馳,皆悉雲會。舍利子廣為說法,聞已而去。於後夜分,正意系心,入滅盡定,從定起已而寂焉。
迦羅臂拿迦邑東南四五裏,有窣堵波,是尊者舍利子門人入涅槃處。或曰:「迦葉波佛在世時,有三拘胝(拘胝者,唐言億。)大阿羅漢同於此地無余寂滅。

三十一、帝釋窟
舍利子門人窣堵波東行三十余裏,至因陁羅勢羅窶訶山。(唐言帝釋窟也。)其山巖谷杳冥,花林蓊郁,嶺有兩峰,岌然特起。西峰南巖間有大石室,廣而不高,昔如來嘗於中止。時天帝釋以四十二疑事畫石請問,佛為演釋,其跡猶在。今作此像,擬昔聖儀,入中禮敬者,莫不肅然敬懼。山嶺上有過去四佛坐及經行遺跡之所。東峰上有伽藍,聞諸土俗曰:其中僧眾,或於夜分,望見西峰石室佛像前每有燈炬。常為照燭。

1.雁窣堵波
因陁羅勢羅窶訶山東峰伽藍前有窣堵波,謂亙(許贈反。)娑。(唐言雁。)昔此伽藍習玩小乘,小乘漸教也,故開三凈之食,而此伽藍遵而不墜。其後三凈求不時獲。有比丘經行,忽見群雁飛翔,戲言曰:「今日眾僧中食不充,摩訶薩埵宜知是時。」言聲未絕,一雁退飛,當其僧前,投身自殞。比丘見已,具白眾僧,聞者悲感,鹹相謂曰:「如來設法,導誘隨機。我等守愚,遵行漸教。大乘者。正理也,宜改先執,務從聖旨。此雁垂誡,誠為明導,宜旌厚德,傳記終古。」於是建窣堵波,式昭遺烈,以彼死雁瘞其下焉。

2.鴿伽藍
因陁羅勢羅窶訶山東北行百五六十裏,至迦布德迦(唐言鴿。)伽藍。僧徒二百余人,學說一切有部。伽藍東有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也。昔佛於此為諸大眾一宿說法。時有羅者於此林中網捕羽族,經日不獲,遂作是言:「我惟薄福,恒為弊事。」來至佛所,揚言唱曰:「今日如來於此說法,令我網捕都無所得,妻孥饑餓,其計安出?」如來告曰:「汝應蕰火,當與汝食。」如來是時化作大鴿,投火而死,羅者持歸,妻孥共食。其後重往佛所,如來方便攝化,羅者聞法,悔過自新,舍家修學,便證聖果。因名所建為鴿伽藍。

三十二、孤山觀自在像
迦布德迦伽藍南二三裏,至孤山。其山崇峻,樹林郁茂,名花清流,被崖緣壑。上多精舍靈廟,頗極剞劂之工。正中精舍有觀自在菩薩像,軀量雖小,威神感肅,手執蓮華,頂戴佛像。常有數人,斷食要心,求見菩薩,七日、二七日、乃至一月,其有感者,見觀自在菩薩妙相莊嚴,威光赫奕,從像中出,慰諭其人。昔南海僧伽羅國王清旦以鏡照面,不見其身,乃睹贍部洲摩揭陁國多羅林中小山上有此菩薩像。王深感慶,圖以營求。既至此山,寔唯肖似,因建精舍,興諸供養。自後諸王尚想遺風,遂於其側建立精舍靈廟,香花伎樂供養不絕。

三十三、其他佛說法遺跡
孤山觀自在菩薩像東南行四十余裏,至一伽藍,僧徒五十余人,並學小乘法教。伽藍前有大窣堵波,多有靈異,佛昔於此為梵天王等七日說法。其側則有過去三佛坐及經行遺跡之所。
伽藍東北行七十余裏,殑伽河南,至大聚落,人民殷盛,有數天祠,並窮雕飾。東南不遠有大窣堵波,佛昔於此一宿說法。
從此東入山林中,行百余裏,至落般膩羅聚落。伽藍前有大窣堵波,無憂王之所建,佛昔於此三月說法。此北二三裏有大池,周三十余裏,四色蓮花四時開發。
從此東入大山林中,行二百余裏,至伊爛拿缽伐多國。(中印度境。)